辦公室的弟弟

我在加州橙縣（Orange County）做社會工作近三十年才屆齡退休。在這段時間裡，認識了許多各種族裔的同事。

同事裡有名年輕人叫凱文，個子不高，棕色的頭髮和偏亞裔的膚色讓他有點像老中。他永遠面帶笑容，對任何人都是和和氣氣的。凱文曾告訴我，他是他們家第一個大學畢業生，用縣政府的教育補助金念完了社工研究所，才能夠考上督導的職位，所以他天天感恩，這份知足常樂的心態也呈現在他的臉上，見到他的人都會感染到快樂。

他的辦公室就在我隔壁，我們常有互動，也成為很好的工作夥伴。他的墨西哥血統教他敬老尊賢的重要性，而他叫我龍大姐，dragon big sister。

凱文年輕的時候家裡很窮，三兄弟同擠一間臥室，沒有什麼好東西吃。他高中畢業後因為成績優秀、家境清寒，得到全額的州立大學獎學金，不但學費，連食宿費都全免。他說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間。那時代的學校食堂只有簡單的食物，別人都抱怨東西不好吃，他卻覺得到了人間天堂，每頓飯都吃到心滿意足才離開。

他畢業後考進了橙縣縣政府的社會局當社工。那時候兒童保護法規定，有受虐待兒童馬上就把孩子們從家裡帶走，送到社會局的庇護中心去，等到有合適的親人或是寄養家庭，才把孩子們送去安置。因為兒虐的案子多，使得中心收容的孩子愈來愈多，在庇護所大爆滿的時候，社會局就會徵求社工下班後來幫忙，可以拿一倍半的加班費。

凱文每天下班以後都去加班八小時，賺了好多錢，他用這筆錢和女朋友結婚，建立了小家庭。幾年後政策改了，受虐孩子們以最快的方式安置，凱文賺外快的金雞沒有了。

凱文馬上又找到別的方法掙錢。他到醫療中心去掛牌，長期住院的老人家要出院以前，規定要有社工去住家實地評估他居家安全，確認需要什麼程度的照顧等，凱文包下這合約，又做了好多年。我問他為什麼要賺那麼多外快？凱文告訴我，他小時候窮怕了，他永遠不要家人過窮日子，所以他要像松鼠存糧一樣，拚命賺錢、拚命存錢，我很佩服他的勤儉。

我退休前被調到別的部門工作，所以很少見到凱文了，後來聽說他得了癌症，也退休了，我會偶爾打電話關心他的近況。去年夏天他打電話告訴我，他快要走了，叫我最好早一點去看看他。當我看到他瘦弱的身軀，行動困難、臉色蠟黃，簡直不像以前那個淘氣的小弟。凱文告訴我，他不怕死，只擔心沒有替太太孩子們存更多的錢。現在他已經在天上了，不知道那裡有沒有給我這個辦公室弟弟賺外快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