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不擇水(三)

孟悟

她必須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的路。她把目光投向校外,去亞裔社區做義工,在養老院為行動不便的老人換洗衣物、整理床鋪;在中文學校擔任義工老師,教孩子們書法、水墨畫和古典舞。面對自閉症兒童,她格外耐心,陪他們一起畫畫、聽音樂、慢慢起舞,用身體和節奏建立信任。

蓮馨不會忘記那個明朗的周末,她在圖書館給一群自閉兒童上課。她用圖片給他們展示中國的十二花神,然後陪小朋友一起畫蓮花、石榴花、梅花。畫完了花,曾經壓在蓮馨內心深處咆哮的憤怒,似乎隨風消散了。記憶依然會把她帶回兩年前的漢服花朝節,但是她已經寬恕了那些侮辱她的人。

一位自閉症兒童的母親,被蓮馨的舞蹈打動,讚嘆她美如畫中人,推薦她參青少年小姐(Miss Teen)選拔賽。選美比賽設有才藝展示環節,蓮馨選擇了最熟悉的古典舞〈蓮詠〉。舞台上,她身隨樂動,情韻流轉,或翹袖、或折腰,美而有力的表現力讓人驚嘆。舞畢,台下掌聲如潮,她最終獲得了大賽的Talent Award(才藝獎)。

蓮馨剛走下流光溢彩的頒獎台,有個華人觀眾給她獻了一束蓮花,蓮馨差點落淚。她想起曾經在花朝節的委屈,上天以另一種方式償還了她。

憑藉這個才藝獎,蓮馨結合自身的文化背景與義工實踐,主持了一個面向亞裔弱勢群體的文化項目,拿到贊助,她負責活動策劃和教學內容設計,嘗試用寫作、舞蹈與視覺藝術,幫助弱勢兒童表達自我、重建自信。

蓮馨一步步都踏在節奏上,她以這個項目為核心,申請了大學的教育學專業。她在申請入學的論文中闡述,藝術如何成為跨文化教育與心理支持的橋梁。這篇論文讓她在眾多申請者中脫穎而出,獲得教育學院提供的專項獎助。

蓮馨父母在視頻裡,歡天喜地祝賀女兒,父親說:「你太棒了,去美國兩年就能拿下大學獎學金,這是莫大的榮耀。」

母親說:「就算你沒有獎學金,我們也能負擔你的學費。如果回到中國,憑藉你的短跑成績,不知有多少學校爭著給你獎學金。」

蓮馨說:「在美國,我跑不過人家,我只能靠文化取勝。」

蓮馨負責的文化項目不僅讓她獲得了獎學金,還收穫了友誼。曾經給蓮馨獻蓮花的觀眾,她叫唐小米。後來做為嘉賓,在蓮馨主持的文化課堂上,小米演講過〈拿出自信,怎樣勇敢面對不公〉。她還在中秋節的表演晚會上,幫蓮馨拍了舞蹈視頻。

小米比蓮馨大八歲,目前是大學教育系的研究生。小米來自江城,出國前在珠城工作過,算是蓮馨的半個老鄉。

兩個老鄉很快合租了一套校外公寓,她們都喜歡蝦餃和腸粉,還有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蓮馨告訴小米,她時常想念母親煲的冬瓜排骨湯,入口香濃,母親做的蝦餃,晶瑩剔透、鮮嫩可口。

小米感嘆道:「你如果不說話,就看你的臉,怎麼會相信你是中國人。我記得第一次見你是在華人的春晚,你的主持讓人驚艷,我們都震撼了。大家紛紛議論,哪來的天才老黑,國語比95%的華人都棒。」

蓮馨苦笑道:「你以為你在誇我,我覺得是一種歧視。你們根本不認同我是中國人,這種歧視一直都在。」

小米微微一笑,微笑裡沒有暖意,「歧視這種東西,無處不在,不管是美國還是中國、大城還是小鎮,只是換了一件馬甲。你想聽我的歧視故事嗎?」

窗外的夜安靜得出奇,棕櫚樹在風裡輕搖,像是在傾聽誰的私語。蓮馨盤腿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筆記本。小米靠在書桌旁,手裡捧著一杯速溶咖啡,咖啡的苦香在空氣裡閒閒蕩漾。

小米說:「大家都知道我來自江城,其實在江城,只有城中心的人才是『正宗江城人』。郊區的、縣城來的,一律稱之為『縣疙瘩』。『縣疙瘩』一說話,城裡人便笑他是小語種。」

「小語種?」蓮馨聽了,忍不住笑起來,「這種歧視簡直狠到了骨子,誰是大語種啊?或許愛麗絲會歧視我的英文是小語種。」

「江城人的歧視簡直標新立異,很多年前,上海人笑過外地人是鄉下人。呵呵,『鄉下人』三個字算什麼啊,你聽聽,江城人怎樣貶稱周邊的郊縣人,什麼農灰兒、彎腳桿、口音娃、紅薯屎、土籮兜。」

小米說這些詞時,語速很慢。蓮馨說:「他們哪來的優越感,就因為生在城裡?」

小米回應:「是啊,當自己是正黃旗血統。我老家是座小鎮,離江城不過五十公里。後來城市擴展,小鎮併進了江城,也算江城的一個區,但在老江城人的眼睛裡,還是小語種地區。我從江城大學畢業後,在城裡一家大型私企上班。我那時有個男朋友,是司法局的公務員,他家在江城挺體面,他要求我在外面只說普通話。」(三)

圖/123RF

亞裔 華人 養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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