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認罪書(下)

思飛

天亮後吃了早飯,我立即趕到姑媽家,把夜裡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詢問這坦白認罪書該如何著手。姑父似乎已經是輕車熟路,很快跟我講了他自己和二伯父的情況,整理了幾條;我再在前面加上毛主席語錄,後面自戴幾個認罪的高帽子,兩頁紙的坦白認罪書方才成型。

回到家中,已是中午,一邊把寫就的東西給奶奶看,一邊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唉,怎麼他們都為國民黨做事呢?」那時哪裡想得到,國統區的人們不為執政的國民黨做事,何處謀生。

奶奶正色說:「毛主席和蔣介石爭天下,只不過是毛主席贏了而已。」我嚇得「噌」地一下跳起來,衝到門口,拉開房門,看看左右無人,方才放下心來。單單她把毛與蔣並列而言,就夠「反動」的了。

關上門後,我壓低聲音對奶奶說:「妳怎麼能這麼說呢?毛主席領導的是解放人民的革命大業,不是爭天下。你千萬不能這樣在外面說,那就是現行反革命了。」奶奶看我緊張得不行,沉著臉,皺了皺眉頭,表示不以為然,但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而我,卻在驚嚇中記住了她的話,驀然間明白了,在她的心目中,「成王敗寇」,毛蔣之爭與歷史上的農民起義改朝換代毫無差別,而伯父和姑父,不過是「兩軍相爭,各為其主」而已。唉,我暗中扼腕:奶奶跟著我讀了那麼多一九四九年以後出版的革命書籍,居然會這樣想。

震驚之餘,她的看法成為我人生中的第一個「一家之言」,似乎她用毛筆,蘸著濃濃的黑墨,在我那經受紅色教育的心版上塗抹了兩個大大的黑XX,我不欲亦不敢接受如此的塗抹,卻永生難以忘懷。當年未曾料到: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發現奶奶才是真諳世事、真懂政治,而被洗腦的我,不過是以統治者的思想為自己的思想罷了。

那天下午,我找到了居委會主任,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婦女。當她知道我是誰之後,露出了滿臉的鄙夷和不屑,冷冷地說:「寫好了嗎?」「寫好了。」「拿來!」一聲斷喝,居高臨下地命令。

無辜的我,為了莫須有的罪,交這麼一份自我作踐的坦白認罪書,本來就感到壓抑,此刻更是覺得受到奇恥大辱,真希望我能夠把手中的認罪書摔給她,然後昂首挺胸,轉身離去。然而我不能,我必須忍著,為了我的奶奶。我壓制住心底的波瀾,表面上平靜地把那份坦白認罪書交給她。我等在那裡,看著她讀完。只聽她鼻子「哼」了一聲,沒有看我,只是冷冷地說:「妳可以走了。」

我走了,把這份屈辱深深地埋在心底。從那一天起,我覺得我真的長大了,我再也不是小孩子了,十二歲的我竟然做成了一件保護奶奶的事情。那一天,我下定決心,從今往後,要把我的奶奶藏在身後,由我在前面遮風擋雨。多麼慶幸,我們有這些善良的鄰居,在那暗無天日的十年文革中,生活因為有這些人才充滿希望。(下)

國民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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