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宿舍裡的童年

父母都在湖北人民出版社工作，我自幼隨家人住在武漢漢口解放大道附近的出版社宿舍。

那是一棟兩層紅磚樓，緊挨武漢展覽館，對面是協和醫院和中山公園。我們家住在二樓，兩間木地板房，一間是父母的臥室，一間是我和哥哥的房間。

院子裡住著許多出版社職工，孩子也多。大人們上班後，整個院子便成了我們的世界，笑聲從早到晚不斷。

哥哥比我大五歲，我們常一起玩耍，也時有打鬧。家裡有一輛小三輪車，我坐在前面踩，哥哥在後面推，車子滑起來後，他站到後輪橫桿上，搖搖晃晃穿過院子。那輛不起眼的小車，承載著我們許多快樂時光。有時興起，我們就在院子裡一圈又一圈地繞行，彷彿真的在駕駛一輛汽車，風從耳邊掠過。

宿舍不遠處有一條鐵路，是我童年喜歡去的地方，偶爾也會沿著鐵軌行走。火車從遠處傳來轟鳴，愈來愈近，地面微微震動，呼嘯而過的一瞬間，風撲面而來。火車遠去後，只剩兩條鐵軌向遠方延伸，那時並不懂它通向哪裡，卻第一次有了「遠方」的模糊想像。

那個年代沒有太多娛樂。推鐵環在地面滾動，滴扣子在磚頭上較勁，踢毽子在空中起落，陀螺在地上旋轉，孩子們在院子裡奔跑，風箏飛起時，人也像被帶向天空。

我們也常去街邊小人書攤，幾張小板凳，一排連環畫，一分錢便能坐上很久。「雞毛信」、「鐵道游擊隊」、「地道戰」陪伴了童年時光，翻書時，時間慢了下來。

大院附近曾挖過防空洞，大人們把它用於備戰，我們卻把它當作探險樂園。修建期間，孩子們鑽進地道裡跑來跑去，來回穿梭，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冬天的大院格外熱鬧。下雪時打雪仗，結冰時滑行，磚堆和牆角成了捉迷藏的最佳場所，笑聲常常迴盪在整棟樓之間；夏天則完全不同。傍晚，人們把竹床搬到院子裡乘涼，孩子們在院中追逐，說話聲、笑聲和搖扇聲交織在一起，成為那個年代獨有的夜晚記憶。

北湖游泳池離我們家不遠，不會游泳的我常站在淺水池裡，看哥哥和大人們在深水區游泳。更多的時候，是跟著哥哥去北湖釣魚，一坐就是半天，魚不多，但等待本身就成了樂趣。有一次回家路上，我把小摺疊椅弄丟了，母親沒有責備，只是把釣回來的幾條小魚炸給我們吃，那股味道，至今難忘。

夏夜最期待的，就是露天電影。協和醫院和武漢展覽館常常放映電影，天還未完全黑，我們便搬著小板凳去占位置，「海鷹」、「列寧在十月」看過不止一次。電影散場後，夜已深，孩子們提著小板凳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有人還在模仿電影情節，一路說笑。

多年以後，我走過許多地方，也經歷了人生變化，但每當回憶童年，最先浮現的依然是那座出版社宿舍的紅磚樓、鐵路旁的碎石、小人書攤前的板凳、北湖邊的魚竿，以及夏夜露天電影散場後回家的路。

那個並不富裕的年代，卻留下了一個豐富而溫暖的童年。出版社宿舍不只是我成長的地方，也是我記憶深處永遠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