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一)
晚飯後不久,梅姐坐在沙發上睡了過去。她神經衰弱得嚴重,平時躺在舒適的床上都難以入眠。這天可能比較特殊吧,莫名其妙地睡著了,還做了個古怪的夢。那隻長毛雜交貓巴喬也在睡覺,把梅姐平放在沙發上的手當成枕頭。梅姐睡覺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巴喬的呼嚕聲卻大,像個粗魯的壯漢。
「第六套健體健身操現在開始!」
八點整,窗外突然響起的廣場舞音樂嚇得梅姐哆嗦了一下,醒過來。緊挨著梅姐的巴喬也醒了,緩緩站起,弓身體,前伸的爪子壓在梅姐大腿上,然後整個身體又慢慢趴下,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音。牠的一隻前爪仍然搭在梅姐大腿上,以貓科動物的方式表達對梅姐的愛。梅姐習慣性伸手按摩牠的脖子和後背,想幫牠減輕痛苦。以前巴喬胖胖的身上全是肉,現在摸上去只剩下骨頭了。
巴喬才九歲,正值壯年,絕症讓牠深陷痛苦,常常連呼吸都給人撕心裂肺的感覺。
梅姐起來打開大燈。光線很亮,看得見地上有單根的,也有一團團的貓毛。她早上起來才搞過衛生,一天不到,屋裡又全是巴喬的毛。巴喬脫毛越來越嚴重,吃了醫生開的藥也不見好轉。
梅姐用動物專用濕巾擦乾淨巴喬的眼屎,給牠剪指甲,剃去火箭一樣的腳底毛,再用大塊的濕巾給牠擦身體,最後才梳毛──毛都打結了,梳子過不去,稍為用力就一團團地脫。梅姐糾結過後停了手,轉而開一個三文魚罐頭,巴喬最愛吃的罐頭……之後梅姐帶牠去寵物醫院實施安樂死。
剛與寵物醫院商討巴喬安樂死時,梅姐不忍心一把火燒了牠,希望能土葬。獸醫仇志強跟她解釋有關規定,在寵物醫院死去的動物必須要火化。後來梅姐想到自己死了以後,同樣要火化,也就釋然了。沒準以同樣方式處理遺世肉身的人和動物,能在另一邊團聚呢。
那天梅姐再次帶巴喬到寵物醫院檢查,希望有奇蹟發生,結果發現巴喬的病情比預測發展更快。無奈之中,只好同意讓巴喬安樂死,注射時間預約在五天後。然後梅姐坐在寵物醫院的簡易沙發上,隔著航空箱的柵欄,看見趴著的巴喬在微微顫抖。不知牠如此痛苦,是被自身的病痛折磨,還是知道了即將要與梅姐告別。
獸醫,也是這間寵物間的老闆,仇志強過來蹲在航空箱前面,餵巴喬吃貓條,抬頭問梅姐家傑最近的情況。梅姐勉強笑笑,說家傑還那樣,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不出來。志強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卻又什麼也沒說。他知道太多家傑的事,反而不知怎樣開解梅姐。
志強被叫了去做事,梅姐依然坐在原處,陷進了回憶,陷入了沉思。說起來,還是兒子家傑建議梅姐來找志強給巴喬打狂犬疫苗的,之後志強順理成章成了巴喬的專職獸醫。家傑和志強是高中同學,巴喬小時候,志強還是個剛從獸專畢業沒多久的獸醫,如今已經是這間著名寵物醫院的老闆。家傑,竟然還賴在家中啃老……
志強忙完,見到梅姐還在,有些意外,過來指著靠牆大籠子裡一隻三花,說那隻公貓一歲半,做過手術,也打了疫苗,因為女主人意外懷孕而沒法再養,委託寵物醫院給牠找個負責任的鏟屎官。梅姐第一時間動了心,不過很快又打消了念頭,帶上巴喬回家。
預約巴喬離世這一天,老劉原本也要到寵物醫院陪牠走完最後一程的,無奈臨時被調了去上夜班。他不滿地跟梅姐嘀咕:這種事情本身已經讓人不舒服,不明白你幹麼還要安排在夜裡。梅姐說:夜貓子、夜貓子,貓屬於夜晚的,你知道嗎?
巴喬在家傑去英國留學那年,來到家裡陪梅姐。梅姐與丈夫老劉是過小日子的普通人,一輩子做的都是普通收入的普通工作,認為家傑去英國留學,超過了家裡的經濟承受能力。家傑說現在的本科學歷不值錢,一哭二鬧三上吊,說什麼去英國讀碩只需要一年,比在國內划算,比去美國讀更划算。不肯像他的本科同學一樣,四處投簡歷求職,躺在家中絕食。
梅姐、老劉心疼,砸鍋賣鐵讓他出去。過後老劉想著多弄點錢去福州做事,又怕梅姐一個人在家寂寞,抱了隻幾個月大的小貓給她養。給小貓取個什麼名,梅姐一直拿不定主意。
之後不久,從福州回來的老劉想也不想就說叫「巴喬」。梅姐說,怎麼能給貓取一個人的名字,而且還是你偶像的名字。老劉年輕時癡迷足球,不僅自己踢,還熱切期待國足衝出亞洲,走向世界,他這輩子唯一的偶像是義大利的足球巨星羅伯托‧巴喬。老劉說必須要叫巴喬,不管男貓還是女貓,反正男貓,女貓在我眼中都是貓。然後老劉重新在本市找了份工作,跟梅姐一起照顧又可愛、又黏人的巴喬。
梅姐問老劉怎麼只在福建停留那麼點時間,老劉粗略說了在福建的遭遇,感嘆現在的年輕人做事不辨好歹。梅姐又心疼、又憤怒,拿起電話準備向姊姊揭發她的寶貝兒子。老劉制止了她,讓她以後莫提此事。
梅姐說嚥不下這口氣。老劉說:我都快煩死啦,不管是你還是別的人,以後都不許再提──你再囉嗦,就自己煮飯去,我連飯都不想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