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斯大黎加：樹懶和人的慢生活

對哥斯大黎加旅遊產生強烈的興趣，源於十年前上映的迪士尼動畫片《動物方城市》（Zootopia）。劇中的車輛管理局工作人員一角樹懶「閃電」，有著巨大的反差萌：工作時動作遲緩反應慢，開起車來卻超速漂移有夠瘋狂，一舉一動，讓人笑得前仰後合。於是「閃電」的原型褐喉樹懶，成為孩子們嚮往親眼一見的神奇動物。

去年年底，全家終於決定飛赴哥斯大黎加，來一場別開生面的生態之旅。旅行之前，我對哥斯大黎加的了解只限於它是野生動物天堂。從地圖上看這個國家，只是中美洲又窄又細的一小道，區區五萬平方公裡，不過全球陸地面積萬分之三，為何擁有的物種卻如此豐富、接近全球百分之六？原來這背後涉及到複雜的地質演變。

一千萬年前，地球板塊運動驅使原本分離的北美洲和南美洲逐漸靠近，到三百萬年前，一條連接南北美洲的大陸橋最終形成，來自北美和南美的動物沿著這條陸地通道向彼此的大陸擴散。中美洲因此成為兩大洲動物相遇、交流和競爭的通道，而哥斯大黎加正好位於這條遷徙路線的中心。

在這個狹窄的地理瓶頸，不同大陸的物種匯聚在一起，成為生物演化的萬花筒，持續數百萬年，因而造就了如今哥斯大黎加極為豐富的生物多樣性。

因為時間有限，我們這次的行程只安排了位於哥斯大黎加太平洋沿岸的瓜納卡斯特省。一出機場，我立刻看到滿眼的綠色，不是美國房前草坪那種精心灌溉、仔細修剪的綠色，而是一種野生的、濕潤的、富有生命力的綠色。車輛行駛在綠色汪洋中硬劈出的黑色柏油路上，像被史前巨大蕨類植物包圍的小甲蟲，慢吞吞爬向海邊孤零零龜縮一隅的酒店。哥斯大黎加的第一印象完全符合預期，看來我們來對了。

在別的地方看動物，不是去市中心的動物園看被籠子圈養的珍禽異獸，就是要長途驅車去郊外的野生動物保護區碰運氣。哥斯大黎加這裡完全是另一個版本，隨便在度假村裡走一走，就能抓拍到路邊曬太陽的綠鬣蜥、麵包籃邊偷吃的的黃頭黑鸝、成群結隊過馬路的長鼻浣熊，以及在花叢中忙著採蜜的藍閃蝶。

走出酒店大門就是原生態的熱帶叢林，十幾隻嘰嘰喳喳的白面捲尾猴聽到我們的動靜，不知從什麼地方跳了出來。大猴子旁若無人，只是坐在樹上東抓西撓；小猴子活潑多了，不時跳躍到離我們很近的地方，撩撥一下又轉身逃走。高一點的地方，有數隻巨嘴鳥停在枝頭，牠們有著黑色的身體、黃色的喉部、巨大鮮豔的彩喙，比白面捲尾還引人注目。

不過要想看樹懶，還是得到野生動物保護區。不知道是不是動畫片的功勞，樹懶已經成為哥斯大黎加的象徵。據說樹獺新陳代謝極慢，一生只做三件事：吃、睡、一周下地面上一次廁所。牠通常倒掛在自己喜歡的樹上，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醒來的時候，就朝周圍移動一點、花上半小時吃幾口葉子，接著用好幾天消化這頓樹葉，再繼續睡覺。

保護區對樹懶照顧有加，樹枝間架著放滿香蕉的小盆任其取用。如果你以為有了能量香蕉，樹懶就勤快起來，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在保護區見到的樹懶，幾乎都是在胸口放著半截上頓吃剩、下頓要吃的香蕉，牠們在樹蔭下大睡特睡。其中有一隻樹懶簡直登峰造極，乾脆睡在香蕉盆邊上，嘴就挨著盆沿，連移動取香蕉的僅有步驟都省略了，堪比笑話裡只低頭吃胸前大餅的懶婆娘。

或許是看出了我的嘲笑，一位工作人員悠悠地和我搭話：「妳是中國人？」我點點頭。他豎起個大拇指：「我們這兒中國人最有錢，開飯店、超市的老闆都是中國人。不過你們太勤奮了，一周工作七天、從早到晚，幾乎不休息。」他話鋒一轉：「我們哥斯大黎加人和樹懶一樣，覺得慢一點也沒關係。」他大笑著結束談話：「Pura Vida.Pura Vida.」

Pura Vida？這是什麼意思？接下來的幾天旅程裡，我反覆聽到了這個詞的出現。哥斯大黎加除了是動物天堂，也是戶外運動的樂園。於是我們抽出一天前往林孔德拉別哈火山國家公園（Rincon de la Vieja National Park）探險高空滑索、 皮筏漂流、海邊騎馬，以及火山泥浴。

這一天是我在旅程中，聽到最多次數的Pura Vida。首先是高空飛索，工作人員把安全繩扣在鋼索上，然後人從一棵樹滑向另一棵樹，腳下飛越大片山谷，耳邊山風急急吹過，玩得非常刺激。可惜飛索是一段一段滑過去的，很多地方需要工作人員在現場把繩索重新掛好。等每個人滑過去之後，再把繩索解下來，帶到下一段重新安裝。

於是在很多的間歇時間裡，遊客們就擠在一處懸崖邊的小平台上傻傻地等待。工作人員總是不緊不慢，面對催促，Pura Vida說個不停，慢慢地大家也不著急了，到了一處就看看景色聊聊天。說來也怪，這樣斷斷續續地玩著，倒是聽聞了不少旅友的旅行趣聞，每一段滑索好像也體驗得格外用心。

於是我有了猜測，Pura Vida大概就是慢慢來的意思吧！但也不盡然，在漂流中，我體會到了它的另一層含義。這裡的皮筏漂流和我曾經在美國體驗過的白水漂流不大一樣，一人一個橡膠輪胎，自重輕、速度快，順著山間的激流一路往下沖。水流不僅湍急，還布滿了險灘、轉彎以及高低落差，使輪胎在浪裡不斷顛簸旋轉。

在很多險要處，大部分皮筏都會至少翻覆一兩次，再由一旁的工作人員把人撈上來。每到這個時候，就能聽到當地人高亢不斷地喊著Pura Vida。聽多了，原本特別緊張怕水的我，也放鬆下來心情，變得享受這個過程。最後雖然渾身濕透，卻興致高昂，旱鴨子居然也成功體驗了一次快樂放飛的水上活動。

原來Pura Vida是哥斯大黎加人最常用的口頭語，雖然其字面意思是「純粹的生活」，但在哥斯大黎加可能出現在任何生活情境中。飛機晚點兩個小時，它意味著慢慢來、別著急；農作物受災歉收，則是鼓勵要樂觀面對，心存感激；親友相聚舉杯暢飲，就用來表達活在當下的快樂。

大概就是在Pura Vida這種生活哲學的指引下，哥斯大黎加人面對全世界的飛速奔跑，選擇了樹懶似的緩慢節奏運行。這個小國不設軍隊沒有軍費，大量開支都用在生態保護上，超過四分之一的國土被劃為國家公園或保護區，每十人中就有一個從事環保、旅遊的相關工作。

從哥斯大黎加回來，我得到的不只是野生動物的照片和探險體驗，更是一種生活方式的提醒，或許可以偶爾放慢腳步，放鬆心態。像樹懶那樣慢一點，也像哥斯大黎加人一樣，Pura Vida。（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