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麵麵條

顧華

弟弟比我小近三歲,我們一起在北京胡同裡的家屬院長大,住了幾十年,紅磚小樓、蜂窩煤爐子、冬天結冰的水龍頭,構成了我們共同的童年與青春。如今我們都已年逾、近乎古稀,回首往事,歲月悄然流逝,但兄弟之間的感情卻隨著時間的推移有增無減,愈發深厚。

八○年代末,我們全家移居洛杉磯(Los Angeles),弟弟則在法國完成醫學院的深造後,毅然回到北京,從一名普通外科醫師做起。三十多年來,他一步一腳印,專注於臨床與研究,最終成為聞名中外的結直腸腫瘤外科專家,擔任北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院長,同時還是多家醫學專業協會的主任委員,以及美國、法國外科協會的會員。

事業繁忙之餘,他每年都要到美國參加美國外科年會,每次都會抽空在我家短暫停留幾天,享受難得的闔家團聚時光。

有一次聊天時,我偶然聽弟弟說起,長途旅行最累人的不是飛行本身,而是下飛機後那種渾身疲憊、時差顛倒的感覺。他笑著說,從北京飛洛杉磯十三個小時,只要一下飛機能吃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再舒舒服服睡一覺,時差基本就調過來了。這句話我默默記在了心裡。

那一年,弟弟提前告訴我,會在美國外科年會召開前幾天到洛杉磯,在我家住幾天,與我女兒一家團聚,特別想見見姪孫女和姪孫。得知消息後,全家都非常高興,早早開始做準備。太太特地請打掃衛生的阿姨提前來,把房間、尤其是客房仔細收拾乾淨;女兒和女婿則在附近尋找合適的餐館,想挑些符合叔叔口味的菜。

我和弟弟都是在北京長大的,對北京的麵食有著共同的偏愛。我自認是個「吃貨」,尤其喜歡在家裡動手做各種吃食,於是我暗下決心,要給弟弟一個小小的驚喜:讓他一到家,就能吃上一碗地道的手擀「打滷麵」。我提前熬好了一鍋排骨湯,用排骨高湯作底,又和好了一塊偏硬的麵,蓋上濕布醒著,然後才和太太一起去機場接機。

一路順利,弟弟精神很好,在車裡和我們談笑風生,絲毫看不出長途飛行的疲憊。回到家放下行李後,太太陪弟弟在餐廳聊天,我則立刻進了廚房,開始緊張地操作。排骨湯燒開後,我依次加入黃花菜、木耳,澆上蛋花,勾芡成滷,一鍋香氣撲鼻的麵滷很快就完成了。接下來擀麵、切麵,因為麵比較硬,擀起來頗費力氣,好不容易擀薄,折疊起來,用菜刀切成細細的麵條,抖散後準備下鍋。

水開後,我把麵條下入鍋中,用筷子輕輕打散,蓋上鍋蓋。一分鐘後掀開鍋蓋,我一下愣住了,原本細細的麵條竟然變得粗了一圈。我挑起一根嘗了嘗,口感怎麼不一樣?情急之下,我跑到食品櫃一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一時大意,用的竟然是自發粉。麵以已成條,事情已無法挽回,只好將錯就錯,把麵條盛進碗裡,澆上厚厚的麵滷,端上桌。

可偏偏他們聊得正起勁,一時都沒有動筷子。我心裡暗暗叫苦:這「發麵麵條」泡得愈久,只會愈發愈大啊。好在大家邊聊邊吃,氣氛熱絡,似乎也沒太在意麵條的口感。飯後我才如實交代,之所以催大家快吃,是因為我誤用自發粉做成了麵條。弟弟聽後哈哈大笑,說麵滷非常好吃,只是麵條口感確實特別,並感慨道:「這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吃發麵麵條。」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碗並不完美的麵條,反倒成了兄弟相聚時最溫暖、最難忘的滋味。

腫瘤 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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