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藍色的企鵝(三)

宋久瑩

企鵝搖搖擺擺從她面前走過,慢慢的,毫不在意人群。等牠走遠了,他才把手收回去,點了點頭,確認她站穩了,然後轉身去照看另一邊的遊客。

整個過程不到幾秒鐘,沒有人注意到,也沒有人說話。

她站在原地,握著那支登山杖,手心慢慢暖起來。

白色的世界沒有聲音,也沒有方向,時間像是停了下來。

在這樣的靜止裡,那些熟悉的早晨忽然浮現。

每天開車上班途中,高速公路上的車流緊密,前方的車燈一排排亮起又熄滅,腳在油門與煞車之間反覆切換。收音機裡的財經新聞語速飛快,帶著急迫,數字與市場在聲音裡不斷變動,生活被某種無法停下的節奏推進著。

那時她沒有想到,幾天之後,自己會站在世界的盡頭。

那些日常忽然變得很遠。

她看了一眼差點失足滑下的斜坡。坡下是一片像夜空般靛藍的海水,海面上灑著細碎的浮冰,就像雪白的星星。

她沿著雪坡緩步上行。右前方出現一座岩山,背陽面積雪很厚,向陽面露出幾片棕黑的岩石。大片雲層飄來,罩在山頭。

遠方的雪坡上突然出現一隻企鵝──藍色的企鵝。

她眨了眨眼,無法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企鵝的肚子雪白,背上的羽毛如夜空一般,深邃的黑藍。企鵝搖搖擺擺朝她走來,背光中牠的羽毛鑲了一圈白光,全身的深藍顯得更加濃重。

那是一隻頰帶企鵝。臉上那道漆黑的絲帶,隨著下顎的輪廓微微上揚,看起來就像對著她在微笑。

企鵝突然停下腳步,與她對望了幾秒鐘。然後開始轉圈,緩慢而優雅,像在跳舞。牠轉了一圈又一圈,深藍色的羽毛在陽光照射之下,露出銀藍閃爍的光芒。

她拿起手機拍照、錄影。鏡頭中的企鵝像在舞台上表演,旁若無人地舞著。牠展開雙翅,背後一片藍天從雲層縫隙中露出。

她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嘴角高高朝上彎,身體也隨著鏡頭中跳舞的企鵝輕輕搖擺。

她怔怔地看著手機螢幕。

四周一片寂靜,沒有人聲、沒有企鵝叫,連呼呼的風聲都消失了。

她環望四周。沒有人。

雪白的世界中,只剩下那隻跳舞的藍色企鵝和她自己。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男人呼喊大家下山的聲音。從那音調與節奏,她可以斷定是他。在空曠的雪地中,他的聲音顯得很微弱,斷斷續續。

她忽然醒轉,回頭大喊:

「來看──藍色的企鵝!」

風聲很大,蓋住了她的聲音。沒有人聽到。

身後的人群又出現了。

當她再轉頭望向企鵝的方向,眼前只剩下高聳的雪坡。

藍色的企鵝消失了。

回到房間,先生斜臥在躺椅上滑手機。

「好玩嗎?真可惜今天沒有去。」

「我看到藍色的企鵝。」她忘了問先生身體舒服一些沒有,急切地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藍企鵝,而且那隻企鵝還會跳舞!」

說著便拿出手機,給先生看照片和錄影。

「企鵝只有黑色白色,怎麼可能會有藍色?應該是光線吧。」先生看來精神好多了,坐起身望向她手機的照片。

手機中出現許多照片:雪坡、海面、雲和山,還有那隻差點害她跌到雪坡下的企鵝。

沒有那隻跳舞的藍色企鵝。

沒有照片,錄影也沒有拍到。

難道自己太震驚,根本沒有按下拍攝嗎?

「真的很美,太可惜了,今天沒有登陸。」先生惋惜地說,似乎並沒有在意她提到的那一隻藍色的企鵝。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

夢到那隻轉著圈、拍著翅膀、對她微笑的藍企鵝。

藍色的企鵝沒有再出現,直到那天在禮品店。

男人從木箱絨毛玩具的底層,拉出一隻藍色的企鵝,遞給她。

「這隻最可愛。」

那一刻她心想:真的有藍企鵝。

話還沒有出口,男人指著陳列台前的鏡子,笑了。

穿衣鏡隔著一段距離,禮品店的日光燈漾著白光,她看見鏡中的自己,身穿深藍的長外套──像一隻藍色的企鵝。

那之後,她在船上經常看見他。他是船上的主要負責人,幾乎所有活動都會看到他的身影:甲板、餐廳、禮品店,甚至只是經過走廊,都有可能遇見他站在某個角落,和工作人員說話,或被遊客攔下來詢問事情。他總是停下來,回答、點頭,然後再繼續往前走。

每天傍晚,船上都有一場次日行程說明會,回顧當天的活動,並通知隔天的安排。燈光一暗,他會先誇張地嘆一口很長的氣,像話劇演員站上舞台前,刻意留下的空拍,等全場注意力都被吸過去,才慢慢開口。接著,他會念一首詩。那些詩大多和南極有關,有時是關於冰、有時是關於遠行,有時只是幾行短句,沒有明確的作者。

有一天,他講完行程,燈光還沒亮起來。他停了一下,像在想什麼,然後開口:

Exploration is the physical expression of the intellectual passion.

他念得不快,聲音低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語調一放鬆,挪威口音就浮了出來。那句話落在交誼廳裡,全場靜默了片刻,餘音還停在空氣中。燈亮了,他的聲音又恢復豪放:

「晚安,一夜好夢。」

掌聲和笑聲隨即響起,眾人散去。(三)

圖/薛慧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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