暌違多年的來信

思遠

我和陳曉峰先生是同時入伍的,在同一個軍事教導隊接受軍事訓練,一年多畢業後,我分到軍分區司令部任通訊員,他分到某團部也任通訊員。一九五一年初,他告訴我,他們團奉命入朝作戰。作為軍人,打仗是天職,我祝他在戰場上勇敢殺敵,做一個出色軍人,凱旋回國。

一九五三年六月我被送到某學校學習,報到時在註冊簿上驚奇發現陳曉峰的名字,是不是我的戰友,我不敢肯定,就到總務處打聽他住的房間,接著便去找。果真是我的戰友陳曉峰,他能從戰火紛飛、死傷無數的殘酷戰爭中安全無恙回來,當然是奇蹟。我們緊緊抱在一起,要說的千言匯成一句話:「難得我們又相見了。」國家急需培養建設人才,從朝鮮戰場送回來學習的還有鍾富雄、鍾乾棟、楊淑蘭等。

從朝鮮送回來學習的人,我們分到同一個系、同一個班,鍾富雄是班長,我是學習委員,陳曉峰是文體委員。有空閒時間,我就和陳一起散步,聽他講朝鮮戰場的故事。他說:「經過五個戰役,使聯合國軍知道中國志願軍的厲害。我們團參加了第五次戰役,在三八線附近地區作戰,歷經五十二天,戰鬥慘烈。在一次戰鬥中我為掩護一個女戰友,受了傷,傷勢不重。我回國不久,這個女戰友也回國了,在山西農學院學習,前幾天來信要我暑假去看她。」他還講了幾個激烈戰鬥和朝鮮人民幫助志願軍的故事。

一九五五年暑假,陳曉峰去山西太原看望那個女孩,回來告訴我:「我們戀愛了,確定了關係。」我祝賀他,畢業前那個女孩來哈爾濱和陳曉峰舉行了婚禮,這個女孩給同學們印象不錯。

入伍時我們高中沒畢業,知識在部隊又忘了一些,前兩年基礎課,儘管很努力,成績不佳,勉強沒留級。到學專業課情況好多了,我們學的是航空專業,畢業時分到全國相應工廠,因為太原沒有相應的廠,陳曉峰和我等一批學生都分到了瀋陽,我們在一個工藝室。

陳曉峰突然心情沉重告訴我,一九五七年底後補右派時,他妻子被補上,問我怎麼辦?我茫然不知所措。過了不久,組織上說他不適合在這裡工作,被調離了。此後我再得不到他的消息。

歲月一天天流逝,焦急地等著陳曉峰的來信,等啊,等啊,杳如黃鶴。他是戰友又是同學,還在一個工藝室共事,他太太的不幸又連累了他,自然使我重負壓心,多麼希望有他一點點消息。天天等,天天盼,一日復一日,總是今天重複昨天。

一九七八年四月,中共中央承認反右錯了,決定為右派平反摘帽。這是幾十年我聽到的最好消息,我想陳曉峰的太太如能堅持度過嚴冬歲月,就有出頭日子了。我又開始等啊,等啊。

我們分別幾十年後的一九八二年五月某日,我終於收到陳曉峰的來信,信寫得很長很長,敘述詳細:「太太不幸遭政治迫害,但她沒有被壓倒,而是堅強面對,堅信黑暗過去是黎明,嚴冬過去是春天,烏雲不會永遠遮住太陽;太太政治上的磨難,我心如刀割,又無能為力,只能從精神上支持她。我每次去看她,我總說太陽正在升起,我是妳生命中的一員,會和妳相依為命一生。她怕連累我們,曾提出離婚使我和孩子擺脫重負,我對妻子鏗鏘回答:『妳已經受到了傷害,我不能在傷口上再撒鹽,我永遠是你的丈夫,你永遠是我的妻子。放心,我一定把孩子帶大,不讓她受委屈。』

曙光出現了,我把大好消息告訴她,她淚流滿面,我知道她太受委屈了。

一九八○年太太摘了右派帽子,補發了工資,安排了工作;我調離瀋陽後在太原一個機械廠任技術員,沒有受到歧視,還被評為工程師,給我分了房;女兒上大學了,一年後就畢業了。現在我的家是一個完整的家,很溫馨的家。」

曉峰在來信中還特地寫了我們之間的友誼和感情,他說:「可是在階級鬥爭風聲鶴唳年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我不敢寫信,一句話、甚至一個字都會惹來大禍。」

等了幾十載的來信,我有無法言表的高興,讀了一遍又一遍。我立即回了信,祝他太太獲得新生,家庭團圓快樂。一九八三年我趁去太原出差機會,我們相聚了,傾吐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和文革中的駭聞,慶幸我們都闖過來了,要珍惜當下,過大難後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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