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三)

李東文

老劉罵道:你說的什麼傻話!

外面突然傳來家傑進屋的聲音,夫妻二人對視一眼,興致索然,關燈睡覺。他們都膩煩透了啊,老劉累白了頭,梅姐熬壞了心臟。

家傑在家賦閒八年,作息時間亂七八糟,有時房間整晚亮著燈,不知他在裡面做什麼,有時整個白天睡覺,連飯都不起來吃──這天他晚歸,是因為在外面和朋友吃飯,喝酒或者結伴打遊戲。老劉私下裡跟梅姐嘀咕,不知家傑從哪弄錢去外面消費的。梅姐說:我懶得問他,反正也問不出真話。

周而復始,家傑一連好多年都考不上公務員。降低要求,考進了某某國營銀行,好歹算是事業單位。這年家傑三十三歲……他二十四歲那年從英國歸來,應聘進去做事的第一份工作也是銀行。

五月下旬阿天想去長沙走走,順便把小美也弄過去,升級一下愛情。長沙有間奶茶店爆紅全網,得排隊一兩個小時才買得到的那種。做為一位網紅咖啡店的老闆,阿天想假借旅遊的機會偷師學藝,一舉兩得。但小美想去三亞,哇哇叫嚷,湖南的辣椒會讓她發瘋,說得好像她以前去過長沙似的。自己出錢旅遊,卻不能選擇去哪裡,阿天心有不甘,說全國各地都會有粵菜館,去到長沙你可以一點辣的都不吃。小美翻翻白眼撇撇嘴,表示要嘛去海南,要嘛哪裡都不去。

此時距離他們正式確定關係三個月,外出旅遊是清除兩人之間最後一根棉線的契機。在本市約會期間,每每阿天興奮難耐,小美都嚴防死守,讓阿天恨得咬牙切齒,又無計可施。

在三亞三天花費一萬五,小美一毛不拔,而且還在五月二十號當天,敲榨了阿天五百二十元放上朋友圈炫耀。在房產仲介公司做事的小美,靠的就是口才混社會,伶牙俐齒,總有辦法從阿天身上揩油。

男女朋友之間用到「揩油」二字,連當事人阿天都嫌棄自己格局小。可被揩油的感覺認識小美的第一天就有,他使勁揮手都驅趕不走。

從海南回廣東的路上,阿天悶悶不樂,有一句沒一句地附和小美的吱吱喳喳。後來乾脆戴上耳機聽音樂,翻查遊玩長沙的攻略,打算找個時間自己單獨去一趟。查完攻略,他惡狠狠地知道了,這三天如果是在長沙,幾千元就能玩得很奢華。

阿天的店面太小了,利潤又薄,雖然被人稱之為網紅店,一個月的收入也就萬把塊錢,還比不上部分替人打工的同學。倒不是他不願意在女朋友身上花錢,是寒門小戶出身的他,希望辛苦掙來的錢用得有意義。吃喝玩樂、揮霍無度、表演式消費等等,是富二代的特權。

剛剛與小美交往沒多久,阿天那位屬於社會精英的表哥仇志強就警告他,與小美來往要看緊一點錢包,別頭腦發熱,被人家賣了還幫忙數錢。當時阿天頗不以為然,到了回程的飛機上,閉目養神之餘,表哥的諍言一句句在腦中重播,字字椎心。去海南的酒店是小美訂的,五星,吃飯的餐廳是小美選的,菜也是她點的,頓頓都是海鮮大餐。阿天除了跟著一起吃喝和付款,啥都不用操心,連服務員都以為,他是被小美這個富婆包養的面瓜。更令阿天不舒服的是,小美手重,每頓都按四、五個人的量點餐,還振振有詞:格局打開,大剩才能大發……

志強表哥年長阿天六、七歲,是本市最為出色的幾位獸醫之一,開有兩間寵物醫院,號稱閱貓狗無數。前些時候他離婚了,孩子判給前妻,他得以從家庭中解脫出來,突然猛增的閒暇時間無處揮霍,動不動就跑來騷擾阿天。他開的第一間寵物醫院離天天咖啡店,走路不用十分鐘。

阿天說:強哥,你總來我這裡幹麼呢?天天喝我的咖啡都不給錢,小心我向我媽告你的狀。

志強說:我婚都離了,慘絕人寰,你居然還好意思收我的錢?

阿天說:主要是你太有錢啦,我嫉妒!

其實阿天經常帶他的藍貓拿鐵去寵物醫院享受服務,志強也沒問他要錢。志強又說:親愛的表弟,以後你接到陌生的電話可別不接。我以前的應急聯絡人是你嫂子,現在你嫂子變成了我的前妻,我的應急聯絡人就變成了你。

阿天愣了一下,聳聳肩,有句刻薄話差點脫口而出:表哥你能不能把我列為你的遺產繼承人?

回到廣東第二天,阿天準時開店營業。昨晚志強表哥與一位富裕的朋友吃飯,商討再開一間分店事宜,喝至大醉。今天假借宿醉補休,無所事事,又跑來騷擾阿天。

店門還未完全打開,聽見拿鐵在屋裡大喊大叫。可憐的拿鐵已經吃完了阿天留在碗裡的貓糧、喝光了大碗裡的水,再遲一天,很可能就要餓死,或者渴死。

屋裡有股強烈的貓屎、貓尿的味道……哪怕是一隻貓,也會有脾氣的。拿鐵重新吃飽後躲在角落──因為被繩子拴著,這個角落是牠能去到的最遠的地方──裝睡,不搭理阿天的百般撩撥。

停業三天重新開門做生意,生意也還像往常那樣不好也不差。大多數時間,阿天站在吧檯後面犯睏,做毫無意義的白日夢。(三)

圖/王幼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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