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花人
自認愛花草,但前三十年基本止於觀賞,從前幾年搬到舊金山灣區(San Francisco Bay area),買了自己的房子起,有了前後院空地,也有了鄰居庭院鬱鬱蔥蔥、美輪美奐的壓力,這才漸漸學習動起手來。
加州偏乾旱,有經驗的園丁推薦我最好種活的莫過於玫瑰,於是我沿著房子外牆種玫瑰,紅的粉的黃的,爬藤的草本的樹形的,開得熱熱鬧鬧。在漫長的夏季裡,我選擇在黃昏時分給玫瑰澆水,傍晚的天空總是明亮的蔚藍色,遠遠的山丘勾勒出天邊輪廓,每天都是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彩霞滿天,天上地下都明媚妍麗著,澆花人都不知道眼睛究竟該放在哪。
加州陽光好,花朵一茬接一茬地開,除了玫瑰,我又陸陸續續種了黃色的金雞菊、紫色的薰衣草、紅色的洋凌霄、白色的茉莉,你方唱罷我登場,奼紫嫣紅開遍。去年女兒學校發了加州州花野罌粟的種子,母親先小心地種在花盆裡培育發芽,再逐漸分枝移種到前院空地上。今年春天,野罌粟呼啦啦長起了一大片,盛放時節如跳動的桔黃色火焰,美不勝收。路過的鄰居們無一例外都豎起了大拇指,開玩笑說我們家的花圃可以賣票讓人參觀,讓愛花的我更加驕傲喜悅。
光種花草有些單薄,於是我又在門前種上銀杏和紅楓。去年果然看了一秋紅葉黃葉,乘機教孩子們讀唐朝詩人杜牧的詩「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再講講家鄉太原晉祠裡兩棵上溯周朝的千年銀杏,中華傳統文化教育的觸景生情,不露痕跡。
前院種花,後院種地。都說中國人的骨子裡自帶種地基因,對我來說,種地既鍛鍊身體,又能放鬆精神,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幾年前搬進新家的時候,我一眼就愛上了後院小坡上種的兩棵石榴樹,正值夏末秋初,滿樹開著紅艷艷的石榴花,喜慶熱鬧地歡迎著我們的入住。除了石榴樹,小坡上空無一物,正給了我大展拳腳的機會。我一口氣種上了櫻桃、李子、柿子、棗樹、蘋果、白桃、黃杏、檸檬,湊齊了十全十美十棵果樹。果樹好打理,春天可以賞花,夏天提供陰涼,秋天則賜予果實,讓人打從心底喜愛。
小坡下方我則開墾了一塊長長的空地,用木頭圍起來,再倒進去幾十袋有機肥土,成為菜地。架秧子的有番茄、黃瓜,自己開枝散葉的有辣椒、蘿蔔,剪了一茬又出一茬的是韭菜、茴香。我在工作之餘的時間都忙碌起來,澆水施肥、人工授粉,甚至夜裡戴著頭燈抓害蟲,給初結的果實精心裹上小袋子,每每累得腰痠背痛。
要說性價比,水費、肥料和時間精力搭進去,遠遠不如超市直接買瓜果蔬菜來得實惠。有時累得癱倒在床,心裡就痛下決心:種完這次一定罷手;可是每每等到最後豐收了仨瓜兩棗,那種從菜地直接上餐桌的新鮮無可比擬,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滿足感令人喜不自勝。於是,這種有辛勞有收穫、自給自足的快樂,又成為明年繼續種地的動力。
舊式的文人常被譏諷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魯迅先生就諷刺過這種病態美,說他們「希望秋天時,吐半口血,由一個侍女扶著,病懨懨地去看海棠」。我理想中的現代文人則不然,文能寫文誦詩、懷古思今,武能翻土挖坑、添水加肥,付出四季勞作,笑對春華秋葉,坐擁花果蔬菜,看盡彩霞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