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與嫩綠
今年二月二十七日是節氣「八九」的第六天,按鄉間老人的說法,「七九河開,八九雁來」,春意已在路上,只是腳步仍輕,像是怕驚醒冬日的殘夢。
在維吉尼亞州維也納(Vienna)老年公寓的大院裡,大推雪機造就的數個高大雪堆,依舊頑固地趴在那裡,滿身灰白透著疲憊。雖然通體堅硬,但緩慢融化著的雪水沿著地面緩緩滲出。它們曾在寒風裡盡情耀眼,如今卻像退場的演員,默默等待每一縷陽光的裁決。
遠遠望向大院邊緣的樹林,枝梢間已隱隱泛出一層淡淡的綠意,那綠極淺,若有若無,卻分明昭示著季節在轉身。輕風穿過林間,仍帶著冬的涼意,柔軟不再鋒利,像一聲聲壓抑後的嘆息。
樹林裡,厚厚的枯葉鋪滿地面,層層疊疊,記錄著歲月的榮枯。在這沉寂的枯葉之下,幾株黃水仙悄然拱出地面,四、五寸高,嫩綠清亮,擺出一種略顯柔弱卻又執拗的姿態。
面對此景,我忽然想起蘇軾題慧崇的畫作「春江晚景」時寫下的詩句:「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鴨知水暖,即水的溫度尚未被人伸手測驗,鴨子卻已率先感知;花草知春,人們還沒感覺到大地復甦,花草卻早已在泥土裡悄悄地籌畫著復出。看來,在節氣更換上,人往往是遲鈍的,沒有動物、植物那樣靈敏。
人們需要氣象的預報、新聞裡的數字,才肯相信春天正在靠近。而一株水仙,只憑土壤深處那一絲微妙的溫度變化,便敢於破土。它不知道未來是否還有霜凍,也不計較殘雪是否完全退場,只是順著內在的召喚,向上生長。
站在老年公寓的大院裡,看著未融的積雪與初醒的嫩綠並存,我忽然意識到,人生亦如「八九」的時節,嚴寒尚未徹底遠去,溫暖卻已暗暗回流。衰老的痕跡與新生的氣息同處一隅,彼此映照。
當然,春天並非一聲號令立即清醒,而是一點一點地醒來。是雪堆邊緣的緩慢鬆動,是樹林暗泛的微綠色,是枯葉之下悄然挺出的水仙花,是心中忽然浮現的兩句著名的舊詩。
鴨知水暖,花草知春來。若我們肯靜下來,也許終會在不經意間,聽見大地內部那細微而堅定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