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母親(二)
因為那個女人的容貌跟我母親像極了!比我阿姨還像我母親!比我自己還像我母親!我沒有看錯,但我又生怕自己看錯。我不假思索地推著童車,像個追蹤的特工,悄悄跟在她後面。
穿過幾條馬路,她就來到現在的傑森家。我的心緊張得「咚咚」跳個不停,當看到她進入那家人家,我記住了門牌號碼,心情就放鬆了。
按她五十多歲年齡來推測,她不是那孩子的祖母或外婆,就是跟我一樣,是幫人帶看孩子的。我推著蛋蛋的童車,在那家人家對面馬路來回遛達著,希望她能再露面。可是直到黃昏天色快要暗下來了,她再也沒出門,而蛋蛋也顯得不耐煩了,我不得不調頭離開回去了。
夜裡我自然輾轉難眠。
第二天下午,我早早弄醒蛋蛋,把他抱入推車,就推到那家人家對面馬路。一顆心急煎煎地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也沒見那個女人出來,只好哄著煩躁的蛋蛋怏怏離去。
再後幾天,我都沒機會出去。蛋蛋家來了親戚,家裡很熱鬧。
直到一周後,蛋蛋家才恢復常態,我就又推車帶蛋蛋出去。我沒再去那家人家對面馬路枯守等候。根據上次經驗,蛋蛋會不耐煩而吵鬧。我推著童車,帶蛋蛋直接去了孩子們熱鬧玩樂的playground,那裡是我見到陌生女人的現場,估計她也常帶孩子去玩。
果然,不一會兒,我就看見她也推著一輛童車,推著那小男孩來到了playground,坐到了就近的一條石凳上。
目標既已瞄準,我反而鎮定下來。我慢慢推車過去,也坐到石凳上,她的右邊。
我先朝她一笑,然後搭訕著:「這個男孩很可愛,好像跟我帶的這個差不多大,三歲吧?」
「還差兩個月三歲。」她回答說。
嗓音不是我母親的。當然我的頭腦沒有發昏,不會把她當作我母親下凡,她只是不可思議地擁有一張酷似我母親的臉容而已。
我回答說:「哦,我帶的這個三歲零一個月。我是他的babysitter,您是孩子的姥姥?」
「他是我孫子。」
「真好福氣!」我真誠地恭賀她,「您看起來也就四十多歲,就有孫子了!」
她笑了,「我都五十六了,還能四十多歲!」
「聽口音,您也是大陸人。我是上海人。」
「我溫州人。」
我們那天隨便聊了些家常,知道她在國內是個小學教師,移民後跟兒子住在一起,理所當然地幫兒子管家務、帶孫子。
我近距離觀察她,的確是像極了我母親:一樣鵝蛋形的臉,細長的眉毛,鼻子有點翹,嘴巴雖然比我母親顯得有些寬,但也是薄嘴唇。臉部皮膚呈淺褐色,而我母親皮膚白皙,這是不同處。但我母親年紀老了時,尤其是上七十歲之後,皮膚色素沉澱,也沒有那麼白皙了,所以兩人的臉部膚色也接近了。
真是像極了我母親,尤其是那對眼睛,像下弦月,望著我時,都使我引起心酸的感覺。因為我似乎又見到了母親生前跟我說話時的眼神,那麼柔柔的。為了控制自己不致失態,我常常不得不低頭看地,恐怕自己眼睛紅紅,惹人生疑。
兩人身材不同,我母親矮,頂多一米五四。據她推車來時我的目測,她應該有一米六。她的腰身也沒我母親粗。我母親晚年有三高,人就發胖了。
我們隨便聊著,我趁著對話,除了有時不得不低頭控制自己的情緒外,盡一切機會看著她的臉,心裡湧動著一股股的熱流。
實在太像我母親了!我阿姨的鼻子和嘴巴與我母親相像,但眼睛大而有神,嘴唇比較厚,因而整體感覺,就沒有她更像我母親。
我姊姊得我父親遺傳多,大而神氣的眼睛、濃而修長的眉毛、挺直的鼻子,都是我父親的,只有鵝蛋臉形是我母親的。
我雖然像我母親,眼睛也是下弦月形狀,但修長的濃眉是我父親的,而且我的鼻子也不翹。在東北軍墾時,晚上油燈下,看牆上自己的側影,我能看到母親,那是因為我看到了自己像極了母親的臉部輪廓。不過總體比較,我自愧不如,她更像我的母親。
雖然母親年長她十好幾歲,但是年齡差異絕對不是問題,因為我說她年輕,只是禮貌用語。而我母親是真的顯年輕,她體形未變時,與我姊姊出去,人家都以為是姊妹倆。後來體形雖變胖了,可是臉上很少皺紋,到了七十歲,看起來還像五十幾歲,頭上幾乎找不到一根白髮。所以在我看來,母親與眼前的女人,說是孿生姊妹,怕是沒人會懷疑的。
竟然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這太使我感到驚異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