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半生的禮物
前些天整理家務,無意中發現抽屜深處靜靜地躺著陪伴了我半生的袖珍計算器(見圖),睹物思情,往事如涓涓細水,又在腦海流過。
半世紀前,隨著禍國殃民的文化大革命結束,停招了十年的大學終於恢復招生,我有幸考取第一屆研究生。消息傳到我在香港的姨媽,她很高興,要送禮物以資鼓勵,問我想要什麼。當時中國大陸的電子產品極為匱乏,尤其是錄音機和電視機,許多人趨之若鶩,有人勸我趁此機會要一件,我卻沒考慮這些高檔物件。
這是為什麼呢?當時我的學習遇到了困難,理科研究生經常做實驗,取得幾百個數據後,為了求得平均值和均方差,為了判定實驗組與對照組之間是否存在顯著差異,都需要進行統計處理。那時候個人電腦還未問世,我不得不用算盤及數學用表,既費時又吃力地做統計處理。我聽說國外剛推出一種袖珍計算器,能作多種數學運算,於是我寫信給姨媽,表達這個願望。把信投入郵筒後,我不由得想起姨媽的曲折往事。
上世紀五○年代,我讀小學寄居外婆家,與姨媽同在一個屋簷下。姨媽那時還年輕,做家庭教師掙點菲薄工資,因為未婚夫在香港,就到出入境管理部門申請赴港完婚。她記不清申請了多少次,每次都被拒絕,說必須證明對方的政治傾向是進步的,她不知道如何證明,只能回來流淚。
拖了兩年後才出現轉機:姨媽的未婚夫愛好攝影,參加香港攝影展獲獎,寄來了自己的作品集。姨媽將其交給政府審查,以表明其中大部分作品是反映香港底層民眾生活的,這才獲准去香港。
姨媽很快寄給我一個日本最新款的袖珍科學計算器,它雖然只有手掌大小,功能卻不容小覷,加減乘除四則運算不在話下,就連我研究需要的各種統計數據,只要把實驗值輸入,也能方便獲得。在它的幫助下我如虎添翼,順利完成多篇學術論文。我的同事和朋友知道我有這個寶貝,也紛紛借用。
後來我到哥倫比亞大學留學,袖珍計算器自然隨行。在我的科學研究生涯裡,它一直陪伴著我,直到可以更快速運算的電腦問世,才讓它退休。
我本以為姨媽和姨父在香港生活了大半輩子,會在那裡終老。然而隨著一九九七年易幟大限的臨近,他們與許多港人同樣面臨或去或留的抉擇,這與一九四九年時南渡北歸的抉擇頗為相似。
依據自己的人生經歷,姨媽和姨父義無反顧地結束在香港生活,以七旬高齡移民加拿大,度過晚年的最後一段。來到美國後我出差路經香港,曾到姨媽居住過的九龍彌敦道憑弔。「斯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我觸景生情,為姨媽的曲折人生感慨不已。
這個袖珍計算器如今還靜靜躺在抽屜深處,依然不離不棄陪伴著我。本以為它或已壽終正寢,裝上五號電池一試,不禁大喜過望:姨媽這件珍貴禮物,雖已年屆半百,居然仍能正常運轉。今後,就讓這退休袖珍計算器發揮餘熱,繼續陪伴我這退休老者算算家裡的帳目,這應該是游刃有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