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粉絲
逢年過節的餐桌上,蠶豆粉絲必不可少。它細如麻線,通透如玉,炒韭菜、炒菠菜、炒芹菜、燒海鮮、煨雞湯、燉肉圓,粉絲都是最好的配料。把蠶豆粉加工成粉絲需要多人協同流水作業,是隊裡一年一度的生產大事,也是過年時社員對隊裡的期盼,老家方言叫「索粉」。
一個月前,負責副業隊磨坊的忠慶大爺提前做「索粉」準備。趁著初秋天高氣爽,大清早他就把桌子、長凳搬到外面,仔細擦洗乾淨,將幾十個比面盆大的粉坨放在上面日曬夜露,使其充分乾燥。燒開水用的樹根、樹枝、木柴也早早鋸劈停當,整齊地堆在副業房屋子西山,夏天還攤開曬了幾天太陽。掛粉絲的小木棍、曬繩、支架和墊底的蘆柴箔子是上年用過的,重新拿出來洗刷曬乾。門口的廣場掃了又掃,雜草拔得一棵不剩。
頭天傍晚放工時,堯隊長一一點名安排過索粉的人頭後叮囑:「明天早上出太陽前大家全部到副業,不能讓人家師傅等。」
東方天邊出現魚肚白,忠慶大爺提前到副業把門剛打開一會兒,啟高、國文兩名索粉師傅帶著工具跨進門,「火頭軍」三奶奶林鳳霞緊隨其後,其他人也陸續趕到,各司其責開始忙碌。
直徑一米多的大鐵鍋裡昨晚上就放滿了水,旁邊的兩個大缸裡清水也是滿滿當當,頭紮花毛巾的林鳳霞架起柴火燒水。靠南窗口平時放豆腐箱的長條案板上放著兩個粉坨,打下手的二網子一點點掰開,用木榔頭輕輕敲碎,拿擀麵杖碾成粉。一旁的瑞法把豆粉放進帶有兩指寬缺口的圓木桶裡,加水稀釋,再以酒盅粗的長木棍快速攪拌至黏稠的糊狀。
鍋裡的水沸騰了,滿屋子霧氣氤氳。啟高師傅拿出一個比大黑碗口還要粗點兒的小圓木桶,桶底是布滿圓眼的銅板,他朝國文說:「今天用一百孔(篩目)的。」國文微微點頭示意開始,瑞法趕忙用左手拎過盛粉糊的圓木桶,右手托起桶底,慢慢把桶沿的小缺口對準啟高手裡的小圓桶中間,然後快速把粉糊倒滿,啟高左手緊握桶柄,將盛滿粉糊的木桶舉至胸口,不停抖動的同時在鍋口上方移動轉圈,右手半握拳頭,使勁在桶中的粉糊上輕輕捶打。黏稠的粉糊從桶底的細孔裡漏出來,密密扎扎如麻線一般「穿(落下的意思)」進沸水之後,立馬變成透明的膠狀。
這時,國文師傅左手接過祝庚大哥遞過來的一米長小木棍,右手用竹夾子撈起鍋裡的粉絲,往棍子上一圈一圈地掛繞。啟高一小桶粉糊「穿」完,國文這邊的粉條也撈掛好了,轉身遞給守在身邊的雲高。
啟高雙手握住掛滿熱氣騰騰粉絲的木棍兩頭,大步流星捧到屋外,然後掛到曬繩上。曬繩由比筷子頭略細的一號鐵絲搭成,沿著場邊轉了兩個大半圓,下面鋪著曬棉花的蘆柴箔子,一條條頭尾相接。曬繩的中間每隔兩丈用胳膊粗的毛竹交叉支撐,上面吊著下垂七、八寸的空扣,掛滿粉絲的木棍兩頭分別套進空扣,粉絲便懸在空中了。
素雲大嫂帶著幾個婦女對吊掛的粉絲進行精細打理,雙手先在水桶裡浸過,然後把粉絲一根一根理順,將黏連的部位輕輕分開,摘除綠豆、花生大小的疙瘩,丟在地面的柴箔子上。
午後,藍天如碧,陽光和煦,副業門前的場上就成了晶瑩的粉絲世界,一排排、一掛掛、一條條,猶如和風拂柳。柴箔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斷頭粉絲和被清理的疙瘩下腳,七、八個嘴饞的孩子偷偷埋伏在曬場附近的田埂後面,個個像是泥人兒,趁堯隊長不在的時候,衝過來抓起箔子上的碎粉絲狼吞虎嚥。
素雲大嫂心疼不已,瞥見堯隊長準備出門,便低聲提醒:「隊長來了。」那時的生產隊長就是天上的大神、陰間的鬼,孩子們聽聞一哄而散,然後躲到遠遠的草溝裡,不時探出頭朝副業這邊張望。素雲大嫂說話的聲音雖說不大,還是被耳尖的堯隊長聽到了,他於是從副業隊屋裡邁出來,一邊走,一邊大聲問:「小爛×子在哪呢?」孩子們見真是堯隊長來了,嚇得屁滾尿流,跑得人影全無。
太陽從西邊最後一片還未收穫的玉米地裡落了下去,晚霞如一抹驚鴻,天就黑了下來。掛曬的粉絲還沒有乾,忠慶大爺把竹床搬到外面,支起蚊帳值夜班。接下去,又連續曬三、四天太陽,粉絲變得通透崩脆,指掐即斷。
這天下午,忠慶大爺與堯隊長、瑞芝會計將乾燥的粉絲逐一過秤,記帳入庫。臘月二十四這天,家家提著竹籃到副業領粉絲,每個人口二兩。春節期間,有粉絲的餐桌,年味兒更濃了。
一縷粉絲牽起鄉土歲月,一爐煙火溫厚人間流年。那些同心勞作、慢曬時光的日子,早已化作舌尖與心頭共藏的鄉愁,歲歲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