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滴水終有時

林良姿

水槽傳來微弱的涓滴聲,屋內很靜,每一滴都落到我的心頭,呼應著心跳的節奏,喚醒無眠夜裡的千頭萬緒。

家中每個水龍頭都微微開著,為的是防止氣溫驟降時水管凍裂,三千呎的房子裡,只剩我一人留守。孩子早已在外地就業、求學,先生則回台探親,於是這個寒冬,我在德州的家中獨自度過漫漫長夜,聽著滴水聲,默默惦念著遠方的家人。

先生回台前,已替屋外水龍頭套上防凍罩,糧食也備足兩周。我關閉院子的灑水系統,讓室內水龍頭呈微滴狀態,打開水槽下方櫃門,以利暖氣流入。行動電源充飽,備妥手電筒與蠟燭,甚至上網學會使用露營瓦斯爐,以防在萬一停電時,還能煮碗熱湯暖身。

上次冰風暴停電,幸有瓦斯壁爐取暖,全家人才不致受凍,只是近年來開關失靈,多次修理未果。寒流將至的周五,技工提前上門,替我點燃久違的爐火,看到金黃色的火焰在爐膛裡跳動,屋中溫暖明亮,我好感激這名在寒冬中為我送來一把火的天使。

先生此行返台,是因前公司結束營業後,歷經三次面試才獲得新職。為免還要一年才有長假,就職前特地回鄉探望年邁的母親。他滿懷喜悅回去,未料第二夜即生變故。

他住在他弟弟家,半夜起床如廁後關燈,迷糊中走錯方向,竟從三樓樓梯口踩空墜落至二樓。他說那一瞬間,彷彿在空中飛躍許久,人生片段如浮光掠影般閃過腦海,想到還有許多責任尚未完成。大理石樓梯和地板冰冷堅硬,他撞牆後重重落地,身體多處割傷,劇痛無法動彈,躺了半小時後因流血失溫到受不了,才向弟弟呼救,送到醫院急診。

所幸檢查後發現頭與頸椎無礙,鼻梁未斷,也没有撞到眼睛。只是右肩骨裂需用三角巾吊臂三個月,讓骨頭自動癒合。右小腿的傷口達九公分,縫合良久才完成,他的手腕、腳踝與胸口亦有挫傷,全身遍布瘀痕。

最初幾日,他一動就痛,說話時上氣不接下氣,全身都疼,時而頭暈、頭痛、想吐,幸好不是腦出血或腦震盪。這個素來身體強健的男子,從來沒受過如此重的傷。我隔著時差守著手機,聽他氣若遊絲的聲音,也甚為心痛。

有人說先生今年恐有血光之災,我們卻更願相信,在那墜落的瞬間,有一雙神的恩手托住了他。意外重摔卻沒有致命傷,已算奇蹟,實屬不幸中的大幸,我們心中惟有感恩而已。在台灣高效率的醫療下,先生的身體也逐漸恢復。待傷口拆線後,便可啟程返美。

氣溫回升,冰雪漸次消融,終於得以關上水龍頭,讓夜裡的滴答聲歸於寂靜。隨著立春到來,枝頭悄然透出新意,大地重現生機,我也熬過寒冬與長夜,得見和煦暖陽,期盼遠方的先生平安歸來。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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