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的性格
清晨的蘭花房總是很安靜。洛杉磯(Los Angeles)的春天,屋簷下的露水沿著邊緣慢慢落下來,四周幾乎沒有聲音,只留下一點濕潤的氣味。
每天早上,我都會先走一趟蘭花房,一進去,總會先停在蝴蝶蘭前面,葉片厚厚地伸展著,花一朵一朵整齊地開著。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對它們說幾句話。
「早啊」、「今天葉子好像又長胖了一點」、「哇,好棒喔,花芽冒出來了」、「花苞又變大了」,偶爾也會笑著說一句:「怎麼最近都不長肉啊?」說完自己都覺得好像真的在跟它們聊天似的。站在蘭花房裡的時候,心裡其實很平靜,什麼也沒想,只是看看蘭花。
養蘭花久了,我慢慢發現,它們其實各有性格。澳洲石斛最愛熱鬧,時間一到,一串串花往上開,一開就是一片聲勢,花串一晃,整個花架都亮起來,像春天一下子被點燃。大花蕙蘭站得筆直,花梗挺拔,花朵排得整整齊齊,不必靠近,就知道它在。嘉德利亞蘭則帶著另一種氣勢,花朵大而華麗,一開花,目光很自然就會落在它身上。
蝴蝶蘭有著優雅而端莊的氣質,看起來從容而安定。樹蘭最沉得住氣,花不算大,葉片也不華麗,卻耐曬耐風,一年四季總有花在開,它不爭春,也不缺席,只是安安靜靜地活著。拖鞋蘭花型飽滿質樸,色澤有的亮麗,有的則素雅,花謝之後,那芽退到後面,靜靜養著新芽,看起來像退場,其實是在等下一次再開。
站在花架前,有時候我會想起自己不同的時期。年輕時,我很像石斛,只要機會來了、時候成熟了,就會盡力綻放,把事情做到最好;在必要的場合,我也會像嘉德利亞蘭那樣站到舞台中央,讓人看見。
慢慢到了中年,日子經過一些磨練,人也變得沉穩。那時候的自己,更像樹蘭,沒有太多聲音,只是安安靜靜守著家庭和孩子;心境也慢慢變得像蝴蝶蘭一樣,學著不再急著證明什麼。
如今每天走進蘭花房,我常會停在拖鞋蘭前面,它多半只開一朵花,卻能靜靜地開很久。有時候花謝了,我會把掉下來的花輕輕收起來,對它說一句「謝謝你開了這麼漂亮的花讓我看,辛苦了」,然後又笑笑地補一句:「我們繼續加油,下次見。」因為我知道,有些事情不用急,時間到了,花自然會開。
這滿屋的蘭花各有姿態,我站在花架前,看著不同的花姿,也像看見自己走過的春夏秋冬。年輕時急,後來穩,如今慢。
花還在開,日子也還在走。這樣,其實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