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藥(上)
1 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藥
「你要不要一種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藥?」有一天,一個人這樣問山姆。
起初,山姆以為他是個推銷員。
「不要。我想保留我的問題,這樣我才可以吃更多藥。」他並不驚訝自己會這樣回答,只是有點意外,自己竟然能把話說出口。
「顯然如此。」那個人點了點頭。
「真的有這種藥嗎?」山姆無法掩飾他的興趣。
「有。但它不是藥,而且是免費的。」
山姆想再多問幾個問題,卻猶豫了。於是那個人離開了。
山姆思索著,自己是否該在既有的日常裡,再加上一顆藥。
那天晚上,山姆把所有藥瓶整齊地排在桌上,標籤在燈光下顯得特別清楚。他忽然意識到,真正讓他按時吞下那些藥的,並不是症狀,而是恐懼與習慣。
他想起那個人說的「不是藥的藥」,也許不是用來吞嚥,而是用來停止。停止追趕、停止比較、停止假裝自己需要被修理。這個念頭讓他一夜未眠,卻第一次沒有再加量。
2 蘋果和橘子
蘋果想跟橘子在一起,但是很不滿橘子是一片一片的。
蘋果噘起嘴說:「我把自己給你,是一整個地給。可是你只給了我一片,其餘的分給了別人。」
橘子不說話,因為沒有話說。他看看自己,確實是一片一片的。但是這些片片剝開之前,也是在一起的,可以一起給。
他不想說,因為蘋果覺得她只拿到一片,就是已經把他拆散了。
蘋果曾經很痛苦,試圖把自己切開了事。後來,她遇到另一個蘋果,離開了橘子。
蘋果覺得自己很清楚自己是蘋果,橘子呢?從來不確定自己是什麼,只是聽說有人以橘子來比喻他。
3 誘
阿爾曼多迷上了一首歌叫〈瑪格麗特‧戈蒂埃〉。
阿爾曼多發現故事裡的男主角和自己同名,更加著迷於這首歌。
「好悲慘啊!」阿爾曼多哀嘆。他越覺得悲慘,就越想聽。
「舊日戀情破碎,奪走了我的安寧與平靜。她的離世,使我們曾經純淨的愛情蒙上塵土。我獨自跪在冰冷的墓前,獻上那束早已枯萎的山茶花。那是她昔日親手交予我的信物,象徵她無聲卻熾熱的深情。」
阿爾曼多每次聽到這裡,就要「啊啊啊」地跟著旋律唱,然後加入自己編進去的獨白:「風掠過墓碑,我彷彿聽見她的靈魂低聲回應,原諒了我遲來的守候。」
阿爾曼多想起自己人生中的一段經歷,讓他更感同身受歌曲中的阿爾曼多。
年輕的阿爾曼多會在生活中,找機會演出這一切。
如今,他內心既感到一絲推動,又感到一絲退縮。
阿爾曼多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瑪格麗特‧戈蒂埃〉。
唱片磨損得厲害,好幾個音每次都會跳過去。有時一整個小節都掉了,根本無法完整地播放這首歌。
但阿爾曼多已經記住了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符,甚至連器樂伴奏的部分,都記得清清楚楚。他根本不需要唱片,就能聽到這首歌。這首歌已經變成了一個日夜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的噩夢。
但是阿爾曼多喜歡拿起唱針,放在唱片上,看針頭在黑膠上滑動,聽唱片跳針,想像整個故事,想像針扎的是自己,又是瑪格麗特。生活如何像唱片一樣磨損,記憶如何像一首抹不去的歌。
有一天,阿爾曼多突然感到崩潰。
「夠了!」他尖叫著,把唱片丟進了垃圾桶。
「夠了」也是一首歌。阿爾曼多聽過幾次,本來沒那麼喜歡,現在想起來,覺得真好聽。
阿爾曼多找出《夠了》那張唱片,開始一遍遍地反覆播放。
4 忘
「她忘了。」有人說。
「忘了是什麼?」愛麗絲問。
有人在旁邊竊竊私語地說:「的確是老人癡呆了。」
他們認為愛麗絲不行了,連兒子都想不起來。
但是在愛麗絲面前的兒子,比世界上最好的兒子還好。
對於愛麗絲,既沒有老人,也沒有癡呆。
她忘記了整個世界,剩下的只有完美。
每一個出現在她面前的人,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
她不會為每個來訪者取名字,但她會用世間難以想像的愛凝視著他們。
她的臉龐容光煥發,雙眼清澈明亮,笑容純潔無瑕。任何凝視她雙眼的人,都能從中看到自身的完美。
她無須開口,歌聲會自然流淌,美妙的旋律迴盪在房間裡。
愛麗絲所在之處是天堂。
這卻令某些訪客害怕。
「原來的愛麗絲不見了!」
「她不認得我了!」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們紛紛說道。
這就是原來的愛麗絲。這也是原來的大家。她以前不認得自己,因此不認得大家。現在她認得自己,也就認得所有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