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手風琴

其實我從小就喜歡手風琴，因為鋼琴太貴族化，只能是停留在印象的某一瞬間，像夢。而手風琴就像不時來串門的老友，帶來一陣風的浪漫，一份水流的傷感，或是一縷從樹葉透過靈動的陽光。

彷彿在一所歐洲鄉村的老房子裡，一位老者悠然自在地拉著手風琴，琴聲中有一位老婦，推著一輛老舊的自行車出門；琴聲悠然迴旋在舊時光，老婦重回到少女時代秀美的模樣，一頂遮陽帽隨著心情一忽兒手中一忽兒戴上，漫步在鄉間的樹林裡和草地上，在寧靜而自然相得益彰的風景中自如，時而翩翩起舞，時而駐足聆聽，亦真亦幻、唯美、懷舊、恬靜、浪漫在琴中綿綿流淌。

▋地鐵口平添藝術風味

如果時空能交錯，那我要回到妳少女的時代，坐在妳每天經過的街道上，在那棵妳後來常常提起的大樹下，抱著妳最愛的手風琴，彈奏一曲醇美的樂曲——難以用語言描述的唯美的感受，從義大利手風琴演奏家魯格裡.帕薩里尼（Ruggero Passarini）演奏的《羅薩舍酒莊》（Ca'Rossa）達到完美和諧之意境。

那年冬天，在加拿大魁北克探親訪友，自己有個文學講座穿插其中。偶爾乘地鐵時忽然聽到一陣悠揚的琴聲，有人在唱著。於是循聲望去，他們正唱著一些懷舊、深情並茂的歌曲，手風琴伴奏技巧也非常嫻熟；「山楂樹」、「紅莓花兒開」、「小路」......我在那兒聽了一會兒，依依不捨拍下錄影留存，他們見有人駐足聆聽，熱情愈發高漲。在休息的片刻與他們攀談，原來都是一些華人社區的活躍藝術家，閒暇時湊在一起拉琴演唱娛己悅人，也為這地鐵口平添幾分人文藝術風味。

女評論家曾以知音的口吻予我以溫暖：世界上當有另一類生命存在的方式，是這個女子生命的追求中的重要動機，所以這戀情是自然天成的，她飛蛾撲火，就像在高速公路上開車要抓住虹霓那令人心顫的瞬間，就像她無論在何地聽到悅耳的琴聲，一定要敲響演奏者的房門告訴他這裡有一位知音。

彷彿旋律流洩著百般心情，和諧地鋪展著單純又交錯的思緒紛陳。手風琴音樂奏鳴，總讓人感受到流浪、風霜、滄桑、浪漫的氣息。之所以獨尊手風琴，因其具有不誇張炫技，含蓄內斂，淡筆白描，卻情韻飽滿。微光幾乎就讓人聽見了晨曦，緩緩地、微微地睜開眼簾，殘留的夢味，終將離去。

▋「斯拉夫女人的告別」

清晨，淡淡漂浮的音樂令人懷舊。據說手風琴是1777年由中國樂器笙傳入歐洲演化成的，此說法有待考證，卻因演奏歐洲各地民謠，能帶著走，適於歌舞，豐富的歷史感及民間性格，布滿城市中想像的趣味、詼諧、夢想，以及發呆似的神遊、歷險。在情緒飛揚奔放時，很有拉丁味，甚至還有搖滾氣；Jazz自由即興的精神，遊蕩其間。

一種快節奏的提醒，使人從歐洲田園漫步的白日夢中睜開眼來，羨慕車廂中相擁的戀人，隨車晃動著腰肢；為見了愛的愉悅而心喜，像小酒吧醉漢的獨舞；憂鬱手風琴與吉他的對話，讓人想起街頭藝人，幽愁、淡漠、專注及出走的衝動，才有搖滾似的衝動冒險，以微醺踉蹌的步態在路上......淡風輕與瀟灑快意間，承襲著手風琴傳統上波爾卡或圓舞曲似的性格，呈現多元樂風，涵攝曲折、迷幻的戲劇張力。

有一支豆蔻年華聽過的曲子，我一直在尋找。記憶裡是叫做「第五進行曲」。因當時學琴除了少量中國音樂作為練習曲，多半都是從俄國或歐美傳過來的，比如像波蘭圓舞曲，是最初的練習曲，還有波爾卡等，其實波爾卡也有好多種。再來就是進行曲，也有好多種，比方說第五進行曲，誰都不知道第四、第三、第二，還有第一進行曲是什麼？進行曲技巧性相當高，按照循序漸進的學習進度，本人還沒到獨奏階段，就因為命運安排，奔赴遠方，學琴生涯匆匆結束。

不過，記憶中仍長久保留從老師或表姐那兒聽到過的曲調，感覺頗具磅礡的氣勢、深沉的韻味，在手風琴曲中韻味顯得別具一格。但是在網上卻找不到這名字，無從尋覓？網路也找不到蹤跡。某天，偶然發現，原來是另外一個曲名「斯拉夫女人的告別」，於是就像是打開了一扇窗，從不同演奏家的激情演奏中，重溫了這首曲子的不同味道。

▋有的音樂能讓人衝動

忽然想起電影《兩個人的車站》，那手風琴可是影片中最關鍵的道具。在劇情轉折時刻，一對相互慰藉、相互幫助、相互鼓勵的不幸而又幸運的男女，手風琴讓兩人同甘共苦的感情在那一瞬間得到了昇華。

一首傷感曲調，是誰唱過？早已忘記。那個冬天，在街的對面，熟悉的琴聲像盪著鞦韆？在那一個街角的琴聲又出現，身邊的你已走遠；有手風琴彈著我的和弦，已沒有了兩個人的昨天。

有的音樂會讓人感動，而有的音樂就能讓人衝動。

手風琴優美旋律將人一次次帶入懷舊、感動、感恩或孤獨而有點傷逝的情緒中。老唱片沙啞的手風琴聲，是無限回憶、溫馨和疲倦的迴旋，可以是一天，也可是一生。（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