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阿嬤爭奪戰

「她走路微微駝背，根本是阿公本人」、「她說話慢慢悠悠，才真的是阿嬤」，這兩句對話，拉開了黎明中文學校九班年度小品的幕後大戰。

每年的校內農曆新年慶典上，我都會為同學量身打造新的小品，今年的年度小品「送暖給老人」劇本終於出爐，本次演出宗旨樸實無華：讓班上的每個學生上台說說話、亮亮相、壯壯膽——最好別嚇破膽。

劇情簡單如一道家常菜，十名同學各帶一道吉祥菜去探望阿公阿嬤，菜要香，話要甜，人要有戲。演出前在課堂上講解劇情並分配角色，本該像分菜一樣順暢：你是甲，他是乙，她們是丙、丁⋯⋯等，偶爾有一些尚可掌控的推讓拉扯。誰知，最後竟有兩名女同學對「阿公阿嬤」的角色一見鍾情、反覆爭奪，還要勢在必得。

兩人互相「推薦」對方演阿公、阿嬤，情真意切，一個幫另一個捏肩，一個幫另一個捶背，就差沒當場互梳銀髮、互遞拐杖。

我這個編劇兼導演，本來頭髮就要不多了，這下抓得更稀疏。更沒想到，她們還提議要試鏡。

試鏡？這裡是中文學校校內新年聯歡會，不是「演員養成班」啊，難不成要把鋼琴考級、舞蹈比賽那套評審流程搬過來？距離表演只剩下兩周，天氣冷得連台詞都想冬眠，排戲時間比寒假作業還不夠用，並且作業可以抄，戲只能自己演。還試鏡？我表面微笑點頭，內心吶喊，並在排練第一百零一種勸退台詞。

她們想演阿公阿嬤的意志之堅決，有如女明星爭取主角的角色，我可以順勢讓她倆演阿公阿嬤，劇本稍微調整一下即可，反串在表演上也是一個笑點，會令觀眾眼睛發亮。

正當我陷入兩難，下課時在走廊撞見小明，順便問了他的意見，他的反應是：「這兩個女同學怎麼這麼討厭，堅持要演阿公阿嬤，那我的阿公阿嬤演什麼呢？我要我的阿公阿嬤也上台呀。」

所以，再上課時，我決定照原計畫。為了安撫兩名「戲精附體」的同學，我慎重其事、鄭重承諾：「之後一定為妳倆量身打造一段『阿公阿嬤鬥嘴鼓』，讓妳們過足戲癮，鬥出風格、嘴出包袱、鼓出歡騰。」

隨後幾次的排練漸入佳境，該大聲的沒小聲，該誇張的沒害羞，該有的肢體動作也沒有扭扭捏捏，偶爾還能迸出一兩句即興神來之筆。例如，甲、乙對話時，一人不小心說了英文，另一人直接指著對方：「說中文。」引來哄堂大笑；阿嬤說完台詞「給你們十全十美的紅包」後，補充碎念道：「祝你們身體健康，學業進步，好好學中文。」真是實感表達、真情流露。

我對所有演員發出靈魂呼喚，包括兩名熱血同學、害怕上台的同學，以及友情贊助演出的真實阿公阿嬤，希望他們快把台詞背起來，背到海枯石爛，背到冰雪自動融化，背到你看見紅燒魚就想起「年年有餘」，看見蘋果就喊「平平安安」，做夢夢到橘子，夢話都是「吉祥如意」。

今夜，願夢裡沒有試鏡，沒有搶戲，只有孩子們笑著謝幕。明天，我依然是那個——頭髮漸少、創意漸多、且行且珍惜的編劇兼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