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往事好好告別(一六)
從學校門口去火車站的公共汽車一進站,陳鵬像個土匪似的,拿著箱子吆喝著「讓開、讓開」,橫衝直撞擠到了車廂中間。我緊緊跟著他,還是被人擠開,差點沒上不了車。破舊的兩節公交車晃晃蕩蕩,滿滿當當的人被擠成一條一條散發出熾熱體臭,甚至還有濃烈狐臭味兒的沙丁魚罐頭,多一個人都擠不下了。或圓或扁的肉條之間的那點空隙,大概連一隻老鼠都竄不出去。
我被擠得貼在公交車的後門上,一點一點,快到終點站時,才挪到陳鵬身邊。他一直用眼神催促我擠過去,但我不願從人縫裡穿行。男人臭烘烘的肉體和女人滾燙的夾雜著汗味的身軀,都那麼粗魯又污濁。終於會合的那一刻,我像失散的孩子找到了父母,不由自主地和他靠得盡量近。雖不至於挨著,但他散發著菸草味和汗臭的體溫呼呼地包裹住了我,驅走了我的恐慌和害怕。
要不是他趕回來送我,我能上得了公共汽車嗎?即使我可以打車,能上得去綠皮火車嗎?一個人獨自坐三天兩夜,中途在西安轉車,我能行嗎?我麻煩小玉家太多了,她爸媽要她哥哥送我,我說有同學送,到底還是推辭了。其實,我怕得要死,頭一晚幾乎沒睡著,一顆心揪著、扯著,直到這時才覺得困倦。
全家人在我十七歲時,搬回父母的出生地重慶萬州,我一直沒回去過。也就是說,長到快二十歲,我沒有出過新疆,沒踏足過內地。西安、成都、重慶只是教科書上一個詞,地圖上一個小小的圓圈。
下了公交車,陳鵬推著箱子,背著我的書包,大汗淋漓先衝進了候車室。他叫我等一下,他去排隊買站台票。
開始剪票進站了,陳鵬拎著大箱子在前面擠開一條路,不時回頭,看看我有沒有跟上。(一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