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花開(一)

水仙

1

第一次見到楊太太,是在她家那棟三層維多利亞式別墅的樓梯上。

那年西雅圖的秋天來得特別早,才十月初,楓葉已經紅透了半邊天。我按朋友給的地址,開車穿過一片安靜的住宅區。街道兩旁是高大的橡樹,落葉在午後的陽光裡打著旋。楊家的房子是奶白色的,黑色鑄鐵欄杆圍成的前院種著修剪整齊的杜鵑,一盆盆天竺葵擺在門廊兩側,紅得熱情。

我按了門鈴,隱約聽見裡面傳來鋼琴唱片聲,彈的是舒曼的《童年情景》,那段〈夢幻曲〉的旋律透過厚重的木門,變得模糊而遙遠。開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時間彷彿倒流了三十年。站在我面前的女人──後來我知道該叫她楊太太──穿著一身海藍色的絲綢套裝。上衣是修身的短款,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裙子是曳地的長裙,白色碎花從腰間灑落,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腳下那雙紫色尖頭皮鞋,鞋尖從裙襬下探出來,像某種精緻的水生植物的芽尖。

但所有這些,都比不上她的臉。

她戴著一副茶色墨鏡,鏡腿細細的,鑲著水鑽。墨鏡遮住了小半張臉,卻讓露出的部分更加醒目:挺直的鼻梁,精心描畫的藍色眼影一直延伸到眉骨下方,腮紅斜斜地掃在兩頰,鮮紅的口紅勾勒出飽滿的唇形。她笑起來的時候,露出整齊的、過分潔白的牙齒。短髮燙成蓬鬆的波浪,吹得高高的,髮梢向外翹起,整個人就像剛從電影走下來的明星。

「儂是哪一位?」她開口,是帶著吳儂軟語的普通話,聲音清脆,尾音上揚。

我這才注意到她把在門框上的手。手指修長,塗著正紅色的指甲油,指甲留得很長,修剪成完美的橢圓形。每片指甲上都畫著一朵小小的金線菊,精細得需要湊得很近才看得清。

「我……我找楊先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結巴,「來取東西的。剛才打過電話。」

「哦──」她拖長了音調,優雅地轉過身,朝著屋內喊:「楊先生,有人找嘞!」

這時我才看清門內的景象。挑高的門廳,黑白棋盤格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一道弧形樓梯通向二樓,深色胡桃木扶手油光發亮。就在樓梯轉彎處的平台上,垂掛著一大盆紫紅色的喇叭花。

那花盆是青瓷的,藤蔓從盆邊瀑布般傾瀉而下,拖到扶手上。花朵開得正好,一朵挨著一朵,深紫色的花心過渡到邊緣的淡紫,像傍晚天邊的霞。有一瞬間,我彷彿聽到唱片的鋼琴聲停了。腳步聲從樓上傳來,慢吞吞的,每一步都踩在木樓梯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先看到的是一雙棕色絨面拖鞋,然後是藏青色的絲綢睡褲,再往上是一件同色的中式對襟上衣。楊先生下樓的樣子讓我想起老上海鐘錶店裡的師傅──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在看不見的節拍上。

他大概七十出頭,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臉是圓的,總帶著笑,眼睛瞇成兩條縫。還沒走到我跟前,楊太太已經拎起放在玄關櫃子上的藍色香奈兒小鏈條包──那包小得只能裝下一支口紅和幾張鈔票──對著楊先生說:

「老頭子,我走了,他們等著呢。」

她又朝我點點頭,算是告別,然後踩著那雙兩寸高的紫色皮鞋,「噠、噠、噠」地走下門前的三級台階。動作之輕盈,完全不像個上了年紀的人。黑色的賓士轎車就停在路邊,她拉開車門時,裙襬劃出一道藍色的弧線,然後車子悄無聲息地滑出了視線。

「我太太,急性子。」楊先生笑著說,「你是小陳的朋友?」

我點點頭,報上朋友的名字。

「東西在書房,跟我來。」

我跟在他身後,穿過門廳。左手邊是客廳,全套的紅木家具,沙發上鋪著白色蕾絲巾,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牡丹圖。右手邊是餐廳,長條桌上擺著一套青花瓷餐具,八張高背椅整齊地排列著。整個屋子一塵不染,卻沒有什麼生活的氣息──沒有隨手扔的雜誌、沒有喝了一半的茶杯,連茶几上的菸灰缸都乾淨得像新的。

書房在走廊盡頭。兩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櫃,大部分空著,只零星擺著些精裝書。靠窗是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上面除了一個黃銅檯燈、一個筆筒,什麼都沒有。

楊先生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包裹,遞給我:「就是這個。小陳託我從廣州帶的茶葉,說是他父親最愛喝的。」

我接過包裹,道了謝。正要告辭,楊先生忽然說:

「你喝茶嗎?」

我愣住了。他笑咪咪地補充:「台灣來的高山茶,朋友剛送的。我一個人喝不完。」(一)

圖/薛慧瑩

西雅圖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