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冷熱

星期天我沒有休息,吃過午飯,從家裡出發,徑直往火車站趕去。

前一天快下班的時候,編輯部劉主編把我叫了去,鄭重其事,交代一項任務:去接一位重要的作家客人。

那時我剛大學畢業,進一家文學期刊當編輯。編輯部六、七個同仁,我資格最淺,一些跑腿打雜的事務自然落在我的肩上,諸如迎來送往,給作家或作者安排食宿等等。事物冗雜,我卻樂於擔當,有時連休息的時間都要搭進去。

▋文學扛起莊嚴的使命

那是一個思想解放的年代,人與人真誠相待,整個國家洋溢著樂觀向上的氛圍,到處響徹「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的歌聲。文學扛起莊嚴的使命,男女作家的臉上便生發了神聖的表情,有的成了人人景仰的明星。

我去迎接的這位作家,剛剛發表一部有影響的長篇小說,深刻剖析人性,一時洛陽紙貴,各文學刊物趨之若鶩,爭相邀稿恨不能踏破門戶五馬分屍。我當然知道這事的緊要,在此之前,我也接觸過一些有名望的作家,汪曾棋、劉心武、王安憶、張潔 …… 說不上長者與美國人華萊士打交道時那種輕鬆自如的「我和他談笑風生」,但也沒出現過什麼閃失或差池,感覺他們還是滿好相處的。

來到車站,買站台票進站等候。不一會兒,列車正點到達,我一溜小跑,去軟席車廂門口迎接客人。

列車停穩,列車員拿塊濕布抹乾淨車門口的扶手,放下短梯,客人便邁著沉穩的步伐從容走了下來。這是一位短髮打扮的中年女士,高矮胖瘦適中,臉上架了副寬寬的白色眼鏡,相貌平平,沒有任何能夠讓人記住的地方,膚色稍微黑了一些,透露出經風雨見世面的人生滄桑 …… 看官可能要問,事隔多年,你怎麼會記得如此清楚?容我慢慢說來。

我接過她帶來的行李,問候幾句,領著她出了站台,登上開往市區的公共汽車。那時還沒有誕生出租汽車這種新鮮事物,我們轉兩趟車,到達西郊丁山賓館。丁山賓館屬於市內高檔賓館之一,烹飪手藝更壓其他高檔賓館,有「食在丁山」之說。我為她辦好入住手續,送進房間,安排停當,想想沒有其他需要做的事情,我便說聲「您早點休息」,就告辭出來了。

女作家面無表情,送我到房門口。

▋「是不是忘記給她提行李?」

第二天一早上班,首先向領導匯報交差,然後去忙別的事情。

沒想到隔了一天還是兩天,主編把我叫了去,問起那天的情況,好像出現了什麼問題。我被問得一愣,囁嚅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主編把口氣稍微放得緩和,說你想想,你再好好想想。於是我再好好想想,依然想不起來什麼地方做得不對。主編擺出不高興的樣子,說你剛來,許多事情不知深淺,幹編輯這一行,不僅看稿編稿,還要全心全意為作者服務 ……

如同契科夫小說《公務員之死》裡的那個因為打了個噴嚏惴惴不安的小人物,我一下惶恐起來。女作家顯然向編輯部作了投訴,但投訴我什麼呢?我想不出來。我小心伺候著,那天也沒打什麼噴嚏啊!

主編把手擱到我的肩膀上,提醒我說:「你是不是忘記給她提行李了?」

沒有啊!我說,她一下車我就主動上前,提起她擱在地上的行李 ……

哦!我終於回想起來,她隨身攜帶了兩件行李,一件大點的,一件小點的。大的擱在地上,小的提在手裡。

我只提起了那件大的行李,卻忽略了那件小的行李 ……

捫心自問,我不是一個惜力的人,為什麼會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首先,我過於看重平等。兩件行李,我提大點的,她提小點的,一人一件,沒有什麼不合適的吧!相反地,如果我把兩件行李都提過來,她手上空空如也,她會怎麼想?可能連自己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其次,那件小一點的行李,說白了,就是女士們經常喜歡提在手裡的包包,有事沒事都喜歡提它一個,比現在常常見到的LV稍大一些,說不定裡面放些私密貴重物品,我去她手上拿,不一定恰當吧 ……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犯了一個錯誤,在思想解放運動中犯了自由主義的錯誤,沒有把兩件行李都提在手裡。

▋一身珠光寶氣 引來歹徒

寫到這裡,細心的朋友可能會猜出我所說的女作家了。是的,她就是安徽籍上海作家戴厚英女士。從《維基百科》上可以查到有關資料:「…… 1956年考入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1960年畢業,分配到上海作家協會文學研究所工作。文革初期思想左傾,參與造反運動,成為「羅思鼎」寫作組成員。1971年與詩人聞捷相戀,申請結婚,遭受張春橋反對,聞捷自殺身亡。

文革後歷任復旦大學分校教師、上海大學文學院中文系教師,思想轉變為人道主義。1978年寫作報告文學《詩人之死》等,被稱為傷痕文學代表作品。此後,共著有7部長篇小說,較為著名的有《人啊,人!》、《空中的足音》、《風水輪流》、《懸空的十字路口》等。她的最後一本長篇小說《腦裂》,在遇害前不久剛封筆。

1996年8月25日,上海涼城新村靈丘路某弄某號202室寓所,戴厚英和侄女戴慧被入室搶劫的歹徒殺害 ……」

一位知悉情況的朋友告訴我,戴厚英當年參與造反,有「小鋼炮」之稱。她與詩人聞捷,一個是牛鬼蛇神看管人員,一個是牛鬼蛇神,在如此特殊境遇下二人萌發戀情。

朋友還告訴我,戴厚英一身珠光寶氣,惹人注意,其實多為塑料製品。歹徒殺人的手段極其殘忍,為取下脖子上的項假鏈,幾乎割斷戴的頭顱 ……

聞後,百感交集,謂然長嘆:人啊,人!(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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