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睡的謝大哥

假如世界上有純粹，那一定是南加州的天空，碧空如洗，人在仙境。上午，迎著明媚的陽光，我在社區公園健走，見到謝大哥邁著快步，眉頭緊鎖，臉上憋著一股悶氣。他停下來，雙手叉腰，說：「我昨晚一夜沒睡，翻來倒去，全是張姐的那幾句話。」

原來，昨天晨練後，張姐聊天時炫耀：「我爸當過市長，我是正處級，哪個部門輕鬆，我就在哪兒，我退休金一萬二。」

「你看我」，謝大哥用力上下揮動雙手，「下崗工人，四處找活幹，養家餬口啊，孩子顧不了。退休後海漂到美國陪孩子，也幫不上啥。人家能給孫子錢，我拿什麼給？愈想愈氣。」

我笑了：「張姐那些話，也和我說過。人比人氣死人。實話說，我更嫉妒你，你們西安一年才十來個考進北大的，你兒子就是其中一個，還拿了加州大學博士，你足可以出一本書。你還氣得我一夜沒睡呢！我在天津做了一輩子中學教師，孩子沒考上清北，我是羨慕嫉妒恨啊。你一個下崗工人，愣是用一輩子的拚勁，把孩子送到今天——張姐能比嗎？」

謝大哥一愣：「也是……，我孫子現在最愛看書，隨他爸。」

「他隨他爸，他爸隨你，這就是傳承。多令人羨慕。」我話頭一轉，「你氣的不是張姐，而是心裡的『不如她』。這是不如她嗎？」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對，她炫耀她的，我珍惜我的。」

陽光照在綠茵茵的草坪上，微風吹拂火炬一樣的楓樹。我們看到遠處的孩子在嬉戲，公園裡散步的人也在輕聲交談，張姐也坐在那裡，遠遠地向我們揮手。

謝大哥招呼我：「走起來。」我應聲，與他並肩邁開步子，愈走愈輕鬆，竟然比平時多走了三圈，一點也不像他七十一歲，我七十五歲。

繞公園三圈，不過半小時，可解開的心結，卻比三圈多得多。笑著走過去，聽聽張姐又在炫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