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眷村的瘋婆子
在一九五○年代的眷村裡,居民龍蛇雜處。雖然,大多數的住民都是追隨國民政府而遷居寶島台灣,除了軍人及其眷屬之外,還有許多已經與軍隊無關的退離人員,也是眷村的重要成分,他們有各種不同的省籍背景,多半從事一些小生意,或提供一些專業的技能服務,賴以為生。此外,還有一些不良分子也混跡其中,與普通百姓有些格格不入。
王老頭是我們眷村裡最難搞的地痞流氓,他在地方上是個不務正業、為非作歹、欺壓百姓的惡勢力。據鄰居的大人們說,許多商家以及市場的菜販都要買他的帳,交保護費,還聽說連當地警察都要讓他三分。
我小時侯曾親眼目睹過六、七個彪形壯漢從王家抬出一具陷入昏迷的軀體,這身體顯然有明顯的刀傷,一路上還滴著血。大人們都教我們要遠離王家的人與事,以免惹禍上身。
王家與我家住在同一個巷子裡,我們卻從不相往來。王家的女兒長到七、八歲時,還整天待在家中不上學,她沒有朋友,夏天裡偶爾見到她衣衫襤褸地獨自在家中庭院裡玩耍。王老頭的妻子是個精神不正常的病人,我的一群童年玩伴們遠遠地看到這個「王媽媽」,便喊著「瘋婆子」來了,大夥會盡量遠避她。
無論冬夏,王媽媽都將全身嚴嚴實實地包裹住,好像怕吹風一般。在我的記憶中,她永遠都穿著同樣一件黃綠相間的上衣和一件大紅色碎花的長裙。她的身材瘦弱,似乎曾經裹過小腳,走起路來扭扭捏捏,不甚利索。
王媽媽常常隻身去到菜市場旁,她不買菜,也不與人搭訕,只是望著遠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有時喃喃自語地說些我們聽不懂的話,興之所至,她還會旁若無人地唱些大家不熟悉的家鄉小調。平日,她就像是個無害的生物,也沒人搭理她。
據說她出身於名門大戶,不知如何得了精神病,竟落魄至此。她的身世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祕密,但是大夥只是私下猜測,沒有人知道真相。
有一天,王媽媽如往常一般,出現在菜市場旁,低聲自言自語。突然,她無預警地走向一家自行車店前,抓起一支打氣筒,衝過街朝向一名正在買菜的婦女,用力砸打她的頭,霎時,那名婦女血流如注。車店老闆趕忙過來搶走打氣筒,其他的路人也幫忙阻止她打人,並將傷者送醫,同時報警。結果王媽媽被送往當地的精神療養院。
為何王媽媽會走向極端?從和平自處到發展出無理性的暴力,令人費解。大家都紛紛揣測各種可能性:她是否是神智不清,或某些情境激起她的心頭舊恨,抑或是被流言蜚語所刺激,還是因為她有王老頭給撐腰而有恃無恐?大家也在擔心,她若真是精神失常,是否會置王老頭及其女兒於危險的處境?
事件之後,無人敢出面仗義執言,被打的人與王媽媽素不相識,也只好自認倒楣。王老頭連一句「抱歉」都沒說,第二天卻悄無聲息地把王媽媽從精神療養院接回家。當王媽媽再度出現在公眾的視野裡,惹起一陣唏噓,給村內的百姓帶來驚恐。
沒幾天,王媽媽又開始犯案打人,似乎她只要看到一些長相不錯、衣著光鮮的婦女,便會激起莫名的憤怒。當這瘋婆子再度襲人之後,社區陷入一種奇怪的寂靜,大家發揮了眷村的互助精神,不分你我,彼此提醒,小心防範,不再依賴警方與精神療養院的保障。
王老頭的身體一向健壯且活動力強。直到有一次,他不知怎樣受傷住院了,據說是與人鬥毆,結果被帶著鐵鏽釘子的木棍打傷,傷口引發了破傷風。王老頭還沒能出院就掛了。
少了王老頭的呵護,王媽媽從公眾視野中消失,從此,村子裡不再有暴力攻擊的隱憂,王家的瘋婆子也漸漸被大家遺忘了。王媽媽始終是我們眷村裡的未解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