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承受之痛
布拉格(Prague)的黃昏中,歷史的畫卷悠悠展開,塔樓與教堂佇立在最後一抹夕光裡,彷彿在回望遙遠的歲月。天地無聲對話,那些浪漫而沉重的往事,幾個世紀的深思與懷疑、信念的重疊,均化作剪影,隱約浮現在城市的天際線上。在這樣的暮色裡,讓人很容易想起卡夫卡的「變形記」,也會想起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那些關於生命價值與存在意義的追問。
二○一一年的秋天,我第一次拜訪布拉格。因為無法容忍酒店的吵鬧,臨時搬遷,住進城內一家百年老店,我的房間在頂樓,推開客廳的門就可以直達戶外露台。我是在露台上認識的索菲婭,她有一雙灰藍的眼睛,一頭褐色的捲髮。和我一樣,她也住在頂樓。
那個黃昏,我和索菲婭站在露台之上,遠遠望見伏爾塔瓦河,淡定而溫婉,蜿蜒穿城而過,河上的古橋優雅地連接著兩岸的時光。尖塔屋頂與教堂穹頂在暮色的沉默中格外醒目,恰到好處地呼應了這座城市的古典氣質。
我最初以為索菲婭獨自一人旅行,身邊沒有同伴。後來才知道,她是和閨密一起來布拉格的,兩人一起從達拉斯(Dallas)出發,卻在旅途中因為幾句話爆發激烈爭執,最終分道揚鑣。我安慰她,等氣消了還是朋友,她搖了搖頭,說不想了——那是二十多年的好友,但因為一句話,她不想再原諒她。
這趟布拉格之旅原本是閨密精心安排的。半年前,索菲婭失去了兒子,閨密希望帶她出國散心,然而,異國的風景並沒有讓她釋懷,反而在不經意的瞬間觸動了更深的悲傷。閨密試圖安慰她,說自己也失去過心愛的狗狗,那種痛苦,她絕對感同身受。
因為這句話,索菲婭憤怒不已。怎麼可以用一隻狗來類比她失去的兒子?但是,閨密從未結婚生子,愛犬就是她的孩子,失去如孩子般的寵物她悲傷欲絕,她的比喻錯在哪?
她們的爭吵在布拉格的露台爆發,索菲婭對閨密說了一句:「我這輩子也不想再見妳」,閨密回了一句:「好」,然後決然地掉頭而去。
黃昏漸沉,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一點點隱沒。布拉格依舊沉默,似乎早看透了人間的悲苦,那些交錯糾纏的輕與重,究竟如何感同身受,又如何衡量與比較?或許正如昆德拉所言,這一切本就無法承受。
失去兒子,失去摯愛的狗,哪一種痛更重?狗的生命不過十餘年,再深的情感,心理上終究留有準備;而失去父母,同樣撕心裂肺,卻在痛過之後仍能慢慢釋懷——他們理應走在我們前面,為我們暫時擋住死神的腳步。唯有孩子早一步離去,是任何理性都無法接納的殘酷。
正如索菲婭所說:「我的孩子本該是埋葬我的人,而我卻看見他躺進了棺材,我的心早成了碎片,我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她的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她內心的咆哮,我想起中國那句沉重的老話:白髮人送黑髮人。
那個黃昏,在布拉格的露台,我知道安慰的語言軟弱無力,唯有陪她流淚。我和她雖然交流過很深的話題,但誰也沒有索求對方的聯繫方式。時光悠悠遠去,我的記憶固執地停留在那個黃昏的露台,布拉格見證了她的沉痛,讓我對生命充滿無限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