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二)

閻連科

這時少年出來了,少年先在店鋪屋裡看了看,見奶奶那把椅子旁,竟然收來的紙箱堆有一人高。有幾包新書、新讀物,好像鎮政府買來未曾開包,就又當做舊書來賣了。他過去翻著那些書捆看了看。他想那兒一定沒有他要看的書,也就果然沒有他要看的書。他要看的是神幻小說和機械修理與製造,而那一堆未開包的新書裡,一本本都是政府的讀物和農家致富經。

收廢品的秤磅在屋中央。奶奶在秤磅的邊上打著瞌睡、納著鞋墊兒。鞋墊兒上繡出各種花,大大小小麗若工藝品,讓人只忍摸看,不忍把腳落進去。有銀行、郵局、百貨公司的姑娘們,經常把廢品送來不要錢,奶奶就把她納的鞋墊兒,送給她們一雙或幾雙。有時來送廢品的是小夥子,他們賣了廢品要去買菸酒,奶奶就讓他們自己過磅秤重量,將一把的碎錢遞過去,讓他們自己計算該要多少錢,自己從那一把碎錢中拿走多少錢。

小夥子們從來不會多算多拿錢,從來都是將錢數到一瓶酒錢就止手。少年見奶奶身邊原來的十幾雙花鞋墊,現在只有幾雙了。而那堆著舊書、舊報紙的牆角上,不久前還空空如也著,可現在那兒的報紙、雜誌堆得快要到了房頂上。屋子裡滿是舊書紙的霉潮味。滿屋子都是從酒瓶裡奔騰出來的酒味和化妝瓶裡散枝開來的粉香味。臨街門口的光,明亮裡暈染薄金色。

大街上的人影是密密相撞的,嘈雜聲有若他的發動機。他開始搬著書籍、報紙,朝這兩間店鋪屋的後院搬。奶奶見他一臉喜興地搬著,嘴裡不停歇地嘟囔著,如一個長大的男孩立馬要見他的對象樣,於是她停了手裡的針線望著他。

「你說啥?」奶奶大聲問著說:「郵局那姑娘,又把沒人收的書和報紙白白送給我們了,你找個媳婦和她一樣該多好。」

「找媳婦?」少年說:「我不要。我的汽車造好了,我要帶著你去周遊世界了。」

「那你先把奶奶的棺材準備好。」奶奶說:「你去遊蕩了,先把我埋了。」

「你這輩子都沒離開過這個鎮。我要讓你知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到底什麼樣。要讓你知道,南方的上海有多大、廣州有多遠。」

「你忘了你帶我去過縣城了?你帶我去了,你還忘了呢。」

奶奶嘲笑著孫子記性,還要接著嘲笑說些啥,少年已經搬著書籍離開店鋪,去往後院了。父母在別離這個鎮子前,盤買了這鎮上最中心的空院子。他們人生的最大願念是,扒了臨街的老屋和後院老房子,在空院蓋起兩層小洋樓,院裡鋪滿青磚擺滿花,再在臨街的門口立下兩尊石獅高門樓。

可父母的願念剛在頭腦生出來,就先後別了鎮上蒸騰漫漫的好日子。於是奶奶把兒子的願念濃縮改寫為:蓋三間瓦房,為少年討回一房媳婦就行了。而少年,又把奶奶的願念放大改寫為──他不造房子、不討媳,他要造一輛汽車離開這鎮子,想到天涯就到天涯去、想到海角就到海角裡。

美國在哪兒?去了也就知道了。

歐洲真有那麼好?去了也就知道了。

每次把報紙、書籍搬回一疊兒,堆垛到棚角和牆下,少年都要立身看一會兒他的車。車蓋打開著。車身的顏色還停在磨砂斑鏽中。架在空中的車輪子,被他洗得又黑又亮,膠輪一轉,滿院都是膠香味。一整完全的車樣子,若高速公路上的一個交通事故後,少女家修車行的院裡又吊架起的一輛什麼車。比如那剛修好的法拉利,或快修好的賓利或勞斯萊斯車。再或許,就是去年鎮北叫壯子的那輛掉在水渠裡的寶馬車。日下少年最遙遠的行程是,拉一車廢品到縣城,交到縣裡收購公司的大院裡。

腳下的路雖短,可他的目光長得很。長到無邊無際去。長到天涯海角裡。他對鎮上、公路上跑的任何轎車看一眼,就能說出那來自世界各地的車牌來。他是一個埋沒在鄉野小鎮上的識車天才、造車家,若一枚鑽石落在一片荒野沙土裡。他造的新車最少用有二十種的車型零配件,致使他不能命名他的車為寶馬、奧迪、保時捷或凱迪拉克什麼的。他曾想把他的車牌命名為新品「好日子」,可又覺得好日子太土,沒有遙遠味。

猶豫著好日子命名和遙遠,他把臨街鋪屋的紙箱、書籍,朝後院搬至第五次,到第六次出去搬著書籍廢品時,他看見奶奶好像睡著了,手裡正納著的鞋墊兒,掉在地上的紙灰裡。於是他在奶奶身邊站了一會兒,寂手去撿起地上落的鞋墊兒,起身小心地把手指放在奶奶的鼻前試了試。(二)

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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