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行漸遠的青春(二)

鶴望藍

「開始那幾年我們有通信的。我還留著那些信呢!妳後來出國了,自然就沒聯繫啦。」

「妳是很有心,還留著那些信件。我只記得我們在長江上,坐著運豬的船逆流而上,算是人生中第一次歷險。」

「那些牲口臭烘烘的。」她附和道。

「還有我們住在臨江邊的小地方等船期。遇到幾個不懷好意、胡攪蠻纏的人,嚇得我們在小旅館裡,要用一個重重的家具,大概是個衣櫃吧!頂著房間的門才敢入睡。」我繼續回憶。

「那幫人說是做生意被潮汕人坑過,知道我們是廣東來的,就想找我們發洩。他們也不懂潮汕人和廣州人的區別。切,我們講的話都不一樣。那時剛剛開放,廣東人穿著時髦。只要是廣東來的,都覺得妳有錢,有利可圖。」

「潮汕人的事沒記住。當時人們也搞不清楚香港和廣東的區別。說不定是看見蘇倩雯。她是港澳生,一眼就看得出來。」

「哦,妳的大學同學蘇倩雯。她是滿身異國情調,香港音的普通話,說話就露餡。其實我們三人同行,很顯眼。」

「反正我們逆長江而上,趕在葛洲壩建起之前遊歷了長江,大三峽、小三峽都去了。我們有看見掛在峭壁上的懸棺,後來都被水漫過了吧,沉在水底了。」

「我們有沒有見到猴子?」她問。

「沒有吧。我們都追隨著兩岸猿聲啼不住的浪漫而去。可惜,我們沒有看見岸上的猴子,也沒有聽見猴子的啼叫聲。無論如何,我們早早見識過長江人文風光的原貌,也算不枉此行啦!」我適時小結一下。

「我們的船航行在三峽時,天空是細雨濛濛的。船上反覆播放著程琳的〈風雨兼程〉,非常應景,還有〈酒矸倘賣無〉。」

「這個我記得。」終於有她記得,我也記得的細節。

「在船上,妳還認識了兩個香港來的遊客。他們的二等艙在上層甲板,所以我們得以上去他們那一層的甲板看風景。」

「是嗎?妳記性真好!我全無印象。」

「妳要應對的事情多,自然就忽略了這些細節。妳不知道多厲害,氣場十足,三言兩語就把那些小旅館裡的地痞打發走了。」她說。

「啊?有嗎?」

「有。我們記得的事情不一樣。妳記得衣櫃頂門的事,我記得妳舌戰群雄的樣子。」

「哪有這麼誇張,還舌戰群雄了。」我吃驚於我們記憶的迥異。

「是的。妳學生時代就很有主見,遇事冷靜。妳還帶領我們去跟校長理論,儼然是學生領袖。」

「妳記錯了吧?我都做過什麼?」

「妳不記得了!我們反對插班生呀!學校一直往我們重點班安插有背景的學生,搞到我們的班本來五十人的編制,變成六十人。抗爭之後,就沒再有插班生進來了。他們程度很差的,影響我們的教學進度。」她記得好清楚。

「有這回事嗎?」這些細節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時過境遷,都過去了這麼多年,沒料到老同學還心心念念了這許久。

「有。」她把「有」字拖得長長的。

「妳知道嗎?我的高中時代其實並不快樂。我們都是被重點中學刷下來的學生,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大的挫折。那位肖校長之所以接收我們,是為了提升高考升學率,好向教育部邀功、要資源。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我們那一屆的高考率是空前的,也是絕後的。學校的師生資質就擺在那裡,我們什麼都改變不了。那就是一所再普通不過的中學,在這樣的學校名列前茅根本沒意義。被重點中學刷下來的挫敗感,就是伴隨著我的整個高中時代,揮之不去。即使每次大考考一個毫無懸念的第一,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可自豪的。」

「人們不是說,寧做雞頭,不做鳳尾嗎?」她倒是挺會安慰人的。

「說得也對。值得慶幸的是,我們都走出來了,都順利考上大學,沒有成為社會的棄子。上了大學之後,我才覺得輕鬆自信,甩掉了那種無言的羞恥感。也許那是專屬於青春期的鬱悶吧。」

「所以那次旅行,妳是我們的領隊、我們的外交大臣,統籌整個行程……」(二)

圖/王幼嘉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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