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龍孫繞鳳池

黃思義

剛踏進同心中學的教務處,同事H立刻迎了上來,興奮地告訴我:「我們的教師執照昨天批下來了。」一九七五年一月二十二日是我難忘的日子,它正式開啟了我的教學生涯。這天,H和我的教師執照申請,終於獲得南越教育部學政署核准,我成了南越政府承認的合格私校中學教師。

那時候,南越的師範大學和師範學院的學生畢業後,被分配到各所公立中學和小學擔任教職,而私立學校教師都是透過申請執照來取得資格,但成功過關者只是鳳毛麟角。我和H一起申請,H本身是律師,所以我們的申請書得順利通過繁瑣的手續。

當年的南越教育系統,除公立學校外,還有很多私立學校,包括華人的私校在內。華人私校教的是中、越文雙軌課程:中文是中華民國教育部規定的海外華文課程,越文則和越南公立學校一樣。由於南越學校是半日制,所以華校才能利用全日制來把越文課程加進去,教越文課程的除越裔教師外,還有和我一樣的第二代華裔。

每學期華校除分發給學生中文成績表外,另外還有越文課程的成績單,是法定用來轉學的學籍簿,它除學校當局和行政單位的公章外,每科目都要具備教師執照的任課教師簽名和批語。有了教師執照的人,就等於在教育行業站穩了腳步、炙手可熱。

我因緣際會得到各位師長提攜,進入教育行業。在我通過上大學前必須考取的全國秀才會考後,我的中學老師鄧瓊桂介紹我到華興中學教數理化。開學第一天,剛踏進教室,一個熟悉的臉孔嚇了我一跳,那不是我讀中學時的班長嗎?當年越戰吃緊,但上秀才班的可緩役免被徵兵,班長數理化程度趕不上,為著通過會考,只得惡性補習。

後來,我又得到中學老師洪金樹介紹,到新福中學任課。最意外的是,有一天,我的母校同德中學校長黃維齊先生,親自帶了時間表到我家,通知我當晚到母校上課。翌年,同心中學成立,也是黃維齊校長推薦我給同心中學校長黃國樑先生。

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南越淪陷,所有公私學校都被新政權接管,同心中學改名後江中學。公校年輕的男教師,很多都是在師範大學畢業後接受軍訓,成為後備少尉軍官,再分派到各所中學任教,西貢淪陷後他們全面臨勞改的厄運。同心中學不再有華文課程,華文教師失業,而那些不能擔任越文課程的華裔教師只得離職,頓時出現教師荒,教育局從附近的各所學校調來越裔教師。

捨專取紅是新政權的特色,他們不信任舊制度的人,我和幾名有執照的教師雖留任,卻不斷受到排擠歧視,我從中學被學校當局降職去教幼兒園。後來還是因為他們內訌,我才得以平反。

離開越南到美國後,我申請教師執照也是一波三折。當年我通過加州教師執照的CBEST考試,但在提交學區相關文件時,他們要求我把越南的學分轉過來,那時候美國和越南斷絕邦交,轉學分的事就擱置下來沒法進行。我非常沮喪失望,眼看恢復邦交的日子遙不可及,我毅然重返大學修課,一切從頭開始。同班同學中,居然有我以前在越南教過的學生,為著目標,我哪能顧得尷尬難為情?

我白天當助教,晚上修課,就這樣忍辱負重了五年,終於執照到手,重新站上講台。雖然學區不承認我在越南時的教學資歷,我也不敢苛求,我繼續教學,一晃就是三十幾年。

我超過半個世紀的教師生涯跨越三個時期:越南南越共和政權、越南北越共產政權,再到美國。共和政權時期的教師執照因年代久遠,上面的公章被汗水弄濕而模糊(見圖);共產政權時期沒有頒發執照,教育廳只給我一張留任令;美國教師執照則每五年更新一次。

我以前越南或後來美國的學生,幾乎各行各業都有,這些AP微積分班學生,先後成了醫師、律師、教師、藥劑師、工程師、會計師、企業家、科學家、政界人物等,成就青出於藍的不計其數。他們雖畢業多年,有時會在節日給我一通電話或一封電郵問候,有的甚至在春假或寒假到學校來探望我。

同事、朋友見到我時,總問我何時退休,我微笑無從回答。我自忖:「還能再教多少年呢?量力而為吧。」越南同德中學的校舍幾年前被新政權拆除剷平,黃維齊校長也已去世多年,但當年他到我家和我父母說的話,言猶在耳:「你們不用感謝我,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我們海外華人教育,需要像你們孩子這樣的人來承傳,我相信他一定有所作為。」

我想起鄭板橋的詩:「新竹高於舊竹枝,全憑老幹為扶持。下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龍孫繞鳳池。」我不是權貴,當然沒有所謂鳳池,我也不敢和黃維齊校長相提並論,但新一代的龍孫(竹筍)肯定將欣欣向榮。

越南 教育部 教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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