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往事好好告別(三)
「媽媽,我高考前唯一開的小差,就是琢磨我要送一個最好的五十歲生日禮物給你,謝謝媽媽為我做的所有所有事。媽媽,我不知道送什麼好。」
嘉寧輕輕拍著我的肩頭,像個大人。我的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像屋簷上滑落的雨水,一顆顆連成細流,把舊日的浮塵和泥漿沖進看不見的深溝。那一刻,有一股清澈的、甜美的幸福感,從我日漸鬆弛的皮膚、不再明妍的面龐上緩緩溢出。寶寶的眼眶也濕了,卻倔強地抿著嘴,把眼淚硬生生收了回去。她的很多小動作,像極了我。
呵,要五十歲了啊。時間真不經過啊!剛剛喘口氣,就到了人生的暮年。
要從哪兒開始回憶呢?從上一次被鄭重對待的生日吧。
流行好幾年的生日蛋糕,第一次吃到是我妹妹十五歲的生日。後來是小玉的生日,幾個好朋友的生日。直到我的二十歲生日,陳鵬訂了寫有「張琪,二十歲快樂」的十八寸蛋糕,我才算過上了自己蛋糕的生日。
我依然能回憶起,自己有些驚喜、有點暈眩地吹滅二十根細細的、紅紅綠綠的生日蠟燭時的場景。
那個時候,改革開放大潮洶湧,到處充滿了蓬勃的活力和希望,物質逐漸豐富起來,內地的時尚是效仿率先進入大陸的港台文化起來的。邊陲城市因為北京、上海知青的帶動,比很多地方都要更早擁抱流行文化。也就是說,邊疆並不閉塞。
彼時,剛剛開始流行生日蛋糕、舉辦生日舞會,手提錄音機開著最大的音量,迪斯可舞曲、張薔的〈愛你在心口難開〉、〈惱人的秋風〉,流行穿喇叭褲、緊身衫,時髦的女孩子會用火鉗,把瀏海燙成蓬鬆的大捲兒。
我家有一個當時最大的雙卡錄音機,有各種迪斯可舞曲磁帶。我爸為妹妹過十五歲生日的氣氛,買了幾個紅色燈泡換上,也買了一些氣球讓我們吹起來,在頭髮上蹭一蹭,一放手,氣球就飄上了房頂。幾十個色彩繽紛的氣球,讓整個屋子頓時洋溢起某種歡樂的慶祝氣氛。
過了生日,妹妹要跟著父母遷回內地。她的好朋友和要好的同學都來了,大概有二十幾個人,把我家狹窄的客廳擠得滿滿的,臥室、廚房裡都站滿了人。三盤迪斯可磁帶反覆播放,聲音震天響。我待了一會兒。就知趣地走開了。
幾個男孩子起鬨,一堆少年、少女嘻嘻哈哈地把兩筐烏蘇啤酒喝完了。音樂、紅色燈泡製造的氛圍讓人亢奮,他們說笑的聲音很大。我獨自坐在床上假裝看小說,心裡卻一陣又一陣地難過。父母從來想不起來我的生日,沒為我過過生日。
我懷疑自己真的是他們從火車站撿回來的孩子,這句話說過好幾次了。當我感覺不平時、當我抱怨他們偏心時,爸爸不耐煩地回一句:「比什麼比?要不是我們從火車站撿了你,你早就餓死了。」
我媽偏過臉,假裝沒聽到。過了很多天,她會在無人時突然說一句:「你爸那個人你知道的,他就是想堵你的嘴。」
我也不敢相信我媽,更不敢相信我爸說的是真的。一旦確信,我能去哪裡呢?我不是嬰兒了,但我要在這個年紀離開家,大概還是會餓死。
我不再尋求公平,接受了一碗水端不平的現實。不讓任何人看出來我記得那句話,也不讓人看到我的難過。
妹妹有三個朋友送了生日蛋糕,精美的奶油蛋糕擺了一排,每人能分一大塊。影集、相冊、音樂卡片,也有人送絨毛玩具和磁帶。她像個公主,被所有人自發地寵愛著、環繞著。她習以為常地大方笑著,站在客廳正中間的位置,聽大家給她唱〈祝你生日快樂〉。
一大群少男、少女唱完歌,吹蠟燭、切蛋糕。有個會來事的小孩兒進來,拉我出去一起玩,陪著我說笑幾句,像是懂得我的心情。迪斯可舞曲、恰恰舞曲,一曲接一曲,夜深了,放起了緩慢的舞曲,我悄悄穿過客廳去廁所,看到這群初中畢業生們羞澀地、故作老練地學著外面舞廳的人跳慢三慢四。
妹妹十五歲的生日是我所知,最熱鬧也最隆重的一次舞會。很多年後,還有人提及那一晚的興奮和盛況,記得那個普通的小女孩有過一個不普通的生日。在那個時代,被珍視、被捧在手心的女孩很少、很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