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之間（三）

「小田，這就不好了。人家跟我說，你們去了可不只一次，都傳得滿城風雨了，你還裝沒事人似的。」應向紅神色正經，眼角挑得老高。

「應老師，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我和誰去英東游泳館了？那是我們六人小組的業餘活動，您是說這個嗎？」

「我不管啥六人小組，一個姑娘家，叫人背後說閒話，我聽了都替你難過。告訴我，你了解他多少呢？」應向紅看上去挺惱火，那樣子好像是說！：你這小丫頭，都到了這一步，還跟我兜圈子，以為我是糊塗蛋嗎？

田歌盯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她是我什麼人，憑什麼來干涉我的私生活？難道我和誰交朋友、和誰約會，都要向她匯報不成？這麼想著，她反而平靜下來。

「謝謝您關心。不過我們幾個人喜歡運動，下班後聚在一塊打打羽毛球、游個泳，這也有錯嗎？」

應向紅沉吟了一下，「小田，不是我挑事，是背後閒話太多。你和林祥一起去英東游泳館，有這回事吧？」

一聽她提林祥的名字，田歌心裡的火苗蹭地竄了上來。「去游泳館怎麼了？那不是人去的地方嗎？再說，我們是六個人一起去的。就算我和他單獨去游泳，那又怎麼樣呢？」

聽田歌滿不在乎的口氣，應向紅的火氣也頓時旺了起來。「小田，有些話好說不好聽。林祥是有家室的人，他太太在澳大利亞。一個留守男士，好女孩躲都來不及呢，你還和他走得那麼近。你是個聰明人，用不著我點破吧？」

田歌胸口一悶，半天無語。就在那一瞬間，她明白了，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是有前提的。而她和應向紅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無法逾越的鴻溝。

見田歌不吱聲，應向紅以為小姑娘開竅了，便繼續開導道：「看你各方面條件都挺好，什麼樣的男朋友找不到？林祥人是不錯，可畢竟是曾經滄海了，我這可是為你好的。我女兒和你年齡差不多，你猜我給她的忠告是什麼？找對象就要找一張白紙的那種男人，乾乾淨淨，才能畫出最美的圖畫。」

田歌搖了搖頭，語氣也鄭重起來：「應老師，您的好心我懂。可我和林祥不過是普通朋友，沒什麼出格的。您不覺得，這麼憑空想像，也白白浪費了您的腦細胞嗎？」

她話一出口，應向紅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嘴唇微微翕動，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4

單位餐廳裡，中午總是人聲嘈雜，空氣中飄著油煙和飯菜的混合氣味。田歌一走進來，遠遠地就看見了林祥，正站在靠近賣飯窗口那邊，顯然是在等她。他個頭很高，身材瘦削，臉上帶著白尖的青春痘顯示著青春力的旺盛。他朝田歌招手，快步走過來。

田歌像沒看見似的，把頭扭向另一邊，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樣子。

「怎麼啦，生這麼大氣？誰惹你了？」林祥跨了兩步，擋在她面前，關切地問。

「沒什麼，我要去吃飯了。」田歌想側身繞開，他卻伸手輕輕攔住她。

「別瞞我，準是有人說你了。要不，我請你去喝下午茶。」

「哪有什麼下午茶，你以為這是上海呢！」她白了他一眼。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是真的。三里河新開了一家餐廳，正宗的上海下午茶，過去看看吧，你會喜歡的。」林祥的眼神帶著央求，又像篤定她會答應。

「三里河太遠了，我不去。」田歌很執拗，儘管心裡也生出一絲好奇。

林祥想了想，「嗯，那就去亞運村的『雕刻時光』，別說不，我喜歡看你開心的樣子。」

田歌嘆了口氣，像是對自己說話：「你真麻煩。」但她還是拗不過他，這個男人比她大六歲，對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誘惑力。

午後的陽光順著落地窗傾瀉進來，給飄浮的塵埃塗上了一層金色。咖啡香氣四溢，連空氣中都帶著一種清香的味道。田歌和林祥坐在靠牆的角落，那裡安靜，光線柔和，像是特意為他們保留的。

他們來過這裡，那是個日落黃昏，他們六個人從英東游泳館出來，忽然一時興起，便跑到這裡來消磨時光。那天，田歌是最愛說、愛笑的一個，像一隻在陽光下撲閃的小鴿子。今天只有他們兩人，她反而沉默不語了。

「怎麼不說話了？是挨領導的剋了吧？」林祥探過身來，「跟我講講，鬱悶的事說出來就好受了。」

田歌轉頭看向窗外，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下來。

「唉，我就知道你受了委屈。」林祥伸手在口袋裡翻找，才想起換了外套，沒有帶手帕。

「別找了，我有紙。」田歌掏出面巾紙，擦去淚痕，努力讓語氣平靜下來：「其實沒什麼，就是領教了一番應主任的關愛。」

「噢，我猜得沒錯。」林祥輕輕笑了笑，「別在意，有些人活著就是給別人添堵的，有些人嘛，是來解憂的，比如我。」

「你怎麼知道，你就沒給我增添煩惱呢？」田歌抬起眼睛，正撞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有些遲疑，卻又帶著毫不掩飾的溫情。相撞，移開；移開，又相撞，一種看不見的力在他們的目光之間撕扯。

林祥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低下來：「對不起，煩惱若因我而生，就是我不好。」

田歌低下頭，輕聲問：「出國手續辦好了麼？」

「還沒有，得先拿到護照。」

「那你準備好了，移民過去？」

「還沒想好，這事有點煩。咱們聊點別的吧，小鴿子。」他故意繞開這個話題，好像繞開地雷區一樣。一聲久違的「小鴿子」，似羽毛輕輕拂過心尖，觸動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她忍不住仰起臉去看他，嘴角微微張開，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