酗酒的人

李枋

深秋的黃昏,男子拉開門走進店裡。他服裝整齊,三件式西裝、領帶,外加一件褐色長風衣。棕髮旁分,長方臉,麥色皮膚,神情有些落寞。他張望了一下,好似沒聽見我向他打招呼,默默走向冷藏櫃,取了一盒八盎司四瓶裝的白酒。

付帳時,他遞來一張二十元現鈔。我報了價,拿零錢找給他時,只見他鬼祟地將酒分別藏進西裝內袋裡,然後接了錢轉身離去。

第二天一早,他又來了,逕直走去冷藏櫃取酒。到櫃檯付錢時,只見他取皮夾子的手微顫,雙眼發紅布滿血絲,身上散出濃濃的酒氣。離去前,只見他拎酒緩行,中途卻右轉了。

約莫過了半小時,廚房師傅從廁所走出來,朝我直犯惡心地抱怨:「有人在裡邊喝酒,吐……瓶子亂丟,嗐,一塌糊塗。」

我想起剛才那個買酒的客人,嘀咕肯定是他幹的,向旁邊搬啤酒入冷藏室的打工男孩格林說:「麻煩有空清理一下吧!」他拿著水桶和拖把回來時,眉頭緊鎖,也跟著抱怨。

這以後,他來的次數多了,偶爾交談中知道他叫卡洛司,在附近一家房地產公司任職。他的前妻桃樂絲,原來就是轉角法國時裝店的老闆娘,梅特的現任妻子。這不禁使我想起,為什麼有一次他來買酒,付錢時聽到拉門鈴響,側頭看是桃樂絲,嚇得他抓了酒扭頭就走,找錢都不要了。

一個晚上,我正準備回家。店長替卡洛司結帳,說完客套話,道別後見他拎酒蹣跚走路的背影,無限惋惜地說:「別看他這樣耽迷酒精,他可是芝加哥知名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呢!」

我也時常感到疑惑,何以一個彬彬有禮、相貌堂堂的男子,會如此萎靡不振,情傷嗎?

麵包公司送貨,點收時我聽見門鈴聲響,轉頭看是服飾店老闆梅特。職業性地朝咖啡機望一眼,果真咖啡所剩不多了。

「早安,喬安。」

「早安!梅特。我為你煮一壺咖啡,現在,有時間嗎?」他點點頭,逕直取酒了。

梅特身形修長,不多言,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與妻子桃樂絲在轉角經營一間法國服飾店,走高級路線。上門的客人經常熱情款待,會奉送一杯紅酒。

梅特的生意似乎做得不錯,據說他市中心還有一間酒吧。白天來這裡陪太太,晚上就去酒吧上班。

他店裡的貨品全歐洲進口,時尚又新潮。有一次他來買紅酒,說了一番經營之道,頗得意的,還邀我去看看,肯定地說:「妳一定會喜歡。」

只可惜我一直抽不出時間,待想起都已是打烊時間,只好逛逛櫥窗。「桃樂絲時裝店」果真華麗高貴,咦,怎麼看不到標價?有一位客人向我說起:「哎,他們的東西賣得真貴,不是一般受薪階級買得起的。」

桃樂絲是歐洲人,濃眉大眼、高鼻闊嘴,鬈曲的金髮披肩,不頂美,但風情萬種。那回午餐時刻,桃樂絲濃妝艷抹從側門進來。她闊領低腰褲,踩著三寸高跟鞋。經過餐堂,一群正在吃飯的建築工人眼光一下子被她吸引,接著哨聲四起,那畫面簡直就像卡通影片裡一群突眼長舌、流著口水的狼。也許那次經驗嚇到了她,此後她就不來了,店員替她採買。

他倆有一個讀高中的男孩,十七歲,喜歡嘗試犯規之事,例如拿著塗改的駕照來買菸,或騙我說他爸爸叫他來買酒……

晚上,卡洛司又來買醉,店長看他一連喝了幾瓶,拒絕再賣給他了。他堅持,也好言囑他帶回家喝。葡萄酒酒精濃度雖不高,但喝多了也影響駕車。

店長見他訕訕然拎著酒離去,說起來:「不認識不管,但既然認識了,就不能不提醒。倘使他從我這兒出去出了事,我難辭其咎。」

去年春,卡洛司突然消失了,直到仲夏才出現。他整個人瘦了一圈,改買果汁,「我進了戒酒中心。」他說。

一個黃昏,卡洛司與母親散步,經過店,進來買瓶裝水。他的母親是房地產公司老闆,年近七十,儀容高貴大方,有成功人士的矜持與高傲。來過的,我記得,但鼻子朝天。這回,她卻因兒子露出了笑容,且主動找話說。

好久不見卡洛司。這天他兒子來買霜淇淋,問起來,他說:「爸爸去紐約了。」

圖/123RF

再見到卡洛司是年尾的聖誕節,他從紐約回來,把一家公司的簡介拿給我看,說已經在這家公司上班了,中國人開的。看來他和咱老中挺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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