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拼圖

亭瞳

搬到基沙普(Kitsap County)後,讓我感到新奇的是乘渡船。船大得能裝下上百輛車,在工作人員的精密指導下,車輛像一個個大而規整的異形積木,嚴絲合縫地嵌進這個灰藍色的船倉裡。啟航時沒有劇烈的震動,只是悄然在海水上緩緩移動,碼頭樁木上的鳥兒們懶懶地注視著漸漸離岸的渡船。

那個周末,海風拂面。大小不一的帆船一艘接一艘地從遠處浮現,起初只是零星的白點,漸漸鋪滿了視野。它們乘風而行,在藍綢般的水面上劃出長長的尾痕。白色的海鷗、黑色的鸕鶿低飛掠過,與帆船共用這片波光。

渡船航程只有幾十分鐘,卻像航行在流動的自然畫廊,天光雲影一塊一塊地拼接、暈染,將海與天染成漸變的金紅。海水、天空、帆船、臨近的島嶼和鳥兒們正在拼合出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離開車子,我走上客艙。樓梯出口的轉角處有張桌子,上面攤著一幅未完成的拼圖。對應的畫面掛在牆上,桌上碎片零散,但已能看出大致的輪廓。兩位白髮老婦人相對而坐,交談甚少。她們枯皺的手指上,是小小的拼片,指尖輕輕摩挲邊緣,眼睛搜尋著天一合縫的邊際。

我心裡暗自計算時間,她們大概沒有足夠時間來完成。她們注意到我時,轉身投來歡快的笑容,舒暢而開懷,彷彿對拼圖完成與否並不重要。我忽然明白,這不是她們帶來的拼圖,而是船上的公共遊戲。

靠岸的廣播響起時,老婦們收回了手。她們看了一眼未完成的拼面,沒有嘆息,也沒有留戀,只是匆匆拿上行李隨著人流下船。而拼圖被留在原處,安靜地等待下一個志願者的到來。

它不屬於任何一位乘客。每次航程,有人坐下,又有人起身離開。一個小孩子掙脫母親的手,快步來到桌旁,急切地抓起一塊,不管對錯就按下去;一個疲憊下班歸家的男子,骨節分明的手舉著拼片皺眉思索,良久後最終又放下;一個雲鬢花顏的女子,用塗著蔻丹的手,快速地將邊緣一塊歸位,便滿意地離開。每一雙手,都在這裡留下了幾秒鐘的專注,他們在時間的縫隙中,輕輕按下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印記。

之後的許多次乘船,我都會繞到那張桌子前。有時拼圖幾乎沒有變化,有時卻明顯推進了一大塊。我從未見過同樣的人再次出現在桌旁,彷彿每個人都只負責自己那一小段嘗試。這副拼圖,經過了不計其數的雙手觸碰,彙集了眾人的斟酌與試探,一次次發現,又一次次修正。在這個微縮拼圖的小世界裡人來人往,屢次的指尖參與其中,深思的頭緒留下跡痕,使它在每一次的跨海航行中逐漸走向圓滿。

一個黃昏時節,船快要啟航時,兩個女孩在桌前坐下。她們仔細對照牆上的畫,手指輕快地在碎片間移動。最後一片被女孩的指尖按入空缺的瞬間,所有的凹槽與凸起都悄然吻合。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早該完成的事。

她們並肩坐著,靜靜看著完整的畫面在桌上展開。頭頂的廣播再次響起,她們起身離去,沒有回頭。服務員走過來,熟練地將整幅拼圖輕輕推散,碎片重新滑落成一片斑斕的虛無。桌面被擦拭乾淨,那些五彩的拼片們等待著下一次航行,等待著下一批拼圖者們。(寄於華盛頓州)

華盛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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