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台貓劇
近年來,佳以追劇來填補時間與精神上如瑞士奶酪般的大小空洞。她盯著螢幕,心緒隨著劇情千迴百轉之際,不知咫尺窗外,庭院也是一座舞台,正進行著《貓》的連續劇,跌宕起伏不遜於百老匯的名戲。
後院成為舞台,緣起於和鄰居相隔的雙層木板老牆,年久失修露出夾層空間,而牆前又有一排鬱茂桂樹,足以擋風遮雨。一對暮年黑貓看中了此處洞天,悄悄住了進去。佳發現後沒有驅趕牠們,反而早晚擺了貓食和盆水,冬天又為牠們準備禦寒的小木箱。老倆口害羞而安靜地接受了主人的善意,一住經年,去世前默默離去,不為主人增添麻煩。
後院失去了老貓,舞台很快移轉到前院,新角色一一粉墨登場。佳散步時遇見一隻芋灰底色上有雪色條紋的流浪貓,四肢彷彿穿了皎白的短靴,雖然居無定所,卻難掩貴族少年的清朗丰采。佳立刻愛上了這翩翩公子,喊為「小灰」,特別為牠在前院擺了點心。
小灰的點心吸引了社區另一隻流浪貓黃霸聞香前來。一身亮黃虎紋,方頭大耳,氣質粗獷,以前就常來搶食老貓倆的餐餚,逼得老貓們退避一旁。黃霸伸出爪子正欲染指點心,說時遲那時快,斯文公子小灰從後一躍而上,怒目瞪視,意欲教訓這素來魚肉鄉里的混混。一黃一灰遂從地上鬥到牆上,競相發出驚動鄰里的懾人吼聲,儼然是武俠劇中的正邪對峙。
當街坊逐漸看膩反覆上演的黃灰爭霸戲碼時,少女小黑適時出場,為貓劇注入一股戲劇不可或缺的雌性元素,新橋段次第開展,邁向出人意表的高潮。
少女小黑絕非清秀佳人,黑毛中夾雜著曖昧的黃與灰,根據貓族街頭生存法則,此等混沌不清的外貌難以獲得人家餵養,因而身軀瘦小,神情抑鬱。佳初次看到心愛小灰的貓食正被小黑偷吃,視其為黃霸同類的掠食者予以喝斥;可牠怯弱驚懼的目光旋即打動了善良的佳,為其另外準備一份貓食。小黑賓至如歸地遷入後院棲身,進出之間自然讓對峙中的黃霸和俊美少年移目注視。
佳多次看到小黑舉起掌爪,怒摑前來示好的小灰。小灰依舊丰神俊朗,但高顏值並非沒有代價,喜悅其貌的一家鄰人將牠收養在車房裡,順便去了勢。失去雄風,難怪連其貌不揚的小黑也看不上眼。
後來小黑的肚子日益腫脹,掩蓋不了懷孕的事實。生下的四隻貓崽子,三隻和母親有同樣的黑毛,第四隻一身耀眼的虎黃,則解開了「父不詳」的謎團。
老黃對春風一度導致的身分改變渾然無知,不覺得有負擔道義,照樣在巷弄裡大搖大擺,尋找白吃白喝機會。比起人類的單親媽媽,小黑撫養四個兒子輕鬆愉快多了,一家五口早晚享受著女主人準備的五份盤餐外加清水,食罷在後院跳竄嬉戲,把弄各式各樣的玩具。早年到處飄泊,飲食難繼的小黑如今生活無虞,精神也獲得寄託,四兒環繞身旁,昔日的愁容不展轉化為安詳慈藹的面相。
原本嬌小柔軟如絨布玩偶的四隻貓崽子,僅僅一年時間,就出落為彪形大漢,但牠們謹守著貓際倫理,對身軀比自己矮瘦的母親敬畏有加,總是默默承受母親揮過來的巴掌,打消想偷吃母親盤餐的念頭。
貓兒子們進入了青春期,母貓仍值盛茂華年,除了害羞之極的黑弟堅持躲在後院,其餘四貓吃罷早餐後便出外遊蕩,直到傍晚才回來吃晚飯。漸漸地,有些貓兒過了晚飯時間仍流連不歸,未動過的盤餐每每招引了貓爸爸回來吃晚飯。
貓兒們不時會趴在窗玻璃上窺探室內,很想進屋參觀,可是佳一直沒有讓牠們進門。一旦成為家貓,牠們的世界就會侷限於幾間廳房內,只能透過窗格窺視到藍天的一角,不能來去如風般行走江湖。
三雄一雌,每日四處逍遙,不知道會在外惹出多少是非恩怨,編寫出多少愛恨情仇?讓這齣貓的野台劇情沒完沒了地開枝散葉。幸還是不幸?貓崽們出生未久,連同母貓,都被佳的女兒誘入鐵籠,送到獸醫處做了絕育手術。反倒是牠們的爸爸,因為來去無蹤,迄今仍然保持金剛不壞之身,擁有創造故事的能力。
那麼,佳院中持續經年的貓劇從此就波瀾不驚嗎?倒也不見得。那隻毛長而蓬鬆,顯得比兄弟們壯碩魁偉,佳謔稱為「胖子」的黑貓,個性最活潑外向,素喜穿街過巷到處閒逛,有陣子好幾天沒有回來吃飯,讓佳擔心不已,到處詢問街坊鄰居,胡思亂想發生了什麼不幸。那晚,胖子姍姍出現在家門口時,正在擺設貓食的佳,幾乎喜極而泣,興奮地不斷撫弄牠的長毛,直嚷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至於牠在外面發生了什麼?不問也罷。
當初替貓兒們施行過手術,佳的女兒曾請許多朋友前來收養,可顏色烏黑的貓崽們賣相不佳,乏人青睞。和這群別人視為醜八怪的貓群相處兩年下來,每隻貓都讓佳越看越歡喜,覺得母子們皆萌憨到翻。牠們也常摩蹭著佳的腳踝,仰頭向她討取愛撫。
光陰荏苒,佳和貓兒們的生活在室內室外持續雙軌進行。院中的野台貓戲成為一齣平淡如溫開水的生活劇,帶著淡淡的喜感甜味。然而,每當佳被纏滿陰謀與算計,鬥到爾虞我詐的連續劇壓到不忍睜視,她不由轉移視線喘一口氣,看著院中群貓的小打小鬧,她常想:「這齣野台貓劇何嘗沒有動人之處呢。」(寄自馬里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