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睡到天亮
他是實用物理領域的天才科學家,研究成果被多家實驗室引用,但他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對他而言,睡眠是效率最低的一種活動。
他住在一間兩室兩廳的康斗,空間被嚴格分區。右邊是工作區,桌上只有電腦、筆記本與鉛筆;左邊是生活區,卻幾乎看不見有人生活的痕跡。冰箱裡永遠放著雞胸肉、花椰菜與糙米,順序固定地排列。衣櫃裡掛著十套完全一樣的深灰襯衫與黑色長褲。
「這樣比較省時間。」他曾對來訪的研究員說。
每天早上七點,他開同一輛車出門,停在同一個車位,走同一條路進實驗室。世界在他眼中,是一個需要被最大化控制的系統。
唯一不服從的,是夜晚。
他躺在床上,大腦自動運轉。公式在黑暗中排列組合,假設不斷生成。他閉著眼,卻比睜開時更清醒。
凌晨三點,他總是看著天花板。
「停止。」他對自己說。
他深信沒有任何事不會停止。
他失眠第十一年時,Y醫生對他說:「如果你再這樣下去,你的大腦會比你先崩潰。」
「那我還能工作多久?」他問。
Y醫生看著病歷:「依照現在的睡眠情形,兩年。」
「夠了。」他說。
Y醫生最後一次見他時,把筆放下:「你必須運動。」
「我已經每天走路。」他說。
「不夠。」Y醫生說。
「那會浪費時間。」他說。
「那你現在的生命正一日日走向虛耗。」Y醫生說。
他沉默了一下,問:「那告訴我最不耗時和體力的運動?」
「你住的社區有沒有瑜伽課?」
他回家查了社區活動中心的課程及時間表。意外發現有,走路只要五分鐘,課程六十分鐘。
他心裡默念可以接受。
第一天,他站在教室最後一排。
「你可以把鞋脫掉。」老師對他說。
他低頭看著鞋子,遲疑一秒,脫了。
「閉上眼。」
「吸氣。」
「吐氣。」
他跟著做,卻感到極不適應。這裡沒有數字、沒有程式、沒有節奏,只有氣息在進出。
「你太用力了。」老師走過來,輕聲說。
「我沒有在用力。」他說。
「你全身都在抵抗。」老師說。
他想反駁,想說這太浪費時間,卻發現肩膀僵硬,呼吸卡在胸口。
第三次課程結束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墊子上。
「你還好嗎?」老師問。
「我不知道怎麼停止。」他回答說。
「不用停止,」老師說,「只要待著。」
那天,他在瑜伽墊上睡著了。
醒來時,教室空無一人,老師也沒來搖醒他,窗外天色暗下來。他看了一下時間,兩小時哦。
「原來身體可以自己關機。」他低聲喃喃自語。
從那天起,他開始每周來三次。
失眠沒有立刻消失,但開始鬆動。某些夜裡,他會在不知不覺中睡去,而不是在黑暗中與大腦對峙。
他開始注意自己的身體,重新發現一個被忽略的感知。肌肉的緊張、呼吸的深淺,甚至飢餓與飽足,都變得可被感知。
●
兩個月後,他站在超市的水果區。他原本要轉身離開,卻停住了。
「你看起來像在做很困難的決定。」旁邊一位穿著長裙的女人說。
他看向她,她手裡拿著一顆白桃。
「我通常不買這些。」他說。
「那你錯過很多。」她天真地笑了。
他仔細看著眼前的女人,大約三十歲,栗色短髮,一張精緻的臉龐,上面嵌一雙秀眉、一對碧藍眼珠、筆直希臘鼻、一雙紅唇。他在她的注視下接過那顆白桃,放進購物車裡。
女人說:我在瑜伽課見過你。
他更驚訝了:「是嗎?」尾音拉得長長的,帶著很大的不確定性。
後來他們在瑜伽課常碰面。
「你做什麼的?」她問。
「研究實驗物理的。」他說。
「聽起來很冷。」她說。
「其實很熱,所有日常生活中的事物都可以用物理公式解答。」他想了一下說。
她笑說:「我不懂,我是個鋼琴老師,在小學任職,平常也在家教小學生彈琴。」
有一次,她問:「你周末都在做什麼?」
「工作。」他說。
「不會累嗎?」她笑說。
「以前不會。」他說。
他開始有些遲疑,是年紀大了,還是想換一個新活法?他甩一甩頭,嘟噥不知道。
那個周末,他沒有進實驗室,而是和她去公園散步。風很輕,他沒有戴耳機聽演講。
「你今天好像不趕時間。」她說。
「我在測試。」他說。
「測試什麼?」她說。
「不被時間追趕。」他說。
「你知道嗎?你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你最需要放下的東西。」她說得頭頭是道,頗具哲理。
「當你心裡輪轉著焦慮、恐懼、希望、昏沉等雜質時,不要去胡攪動、亂攪動,它會慢慢自我消化解決。」她繼續說。
那天晚上,他睡到天亮。
沒有夢,沒有公式。
醒來時,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靜靜躺著,感覺呼吸。
「也許這就是另一種效率。」他想。
他知道,這場改變是不可逆。像一旦成立的實驗結果,再也無法否定。
他第一次覺得,世界不需要完全可控。他也第一次覺得,經過這麼長的歲月,才終於擺脫那個老成的自己,有了年輕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