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訪客
搬了幾次家,換了幾扇通往後院的窗景,我始終記得那些從家與荒野的邊界悄然而至的訪客。牠們總是隨性而來,卻總能在日子裡泛起柔光,提醒我:無論身在何處,生命都在近旁相伴。
在佛羅里達時,最先認識的是北方嘲鶇。牠彷彿是院裡的「地主」,叫聲嘹亮,脾氣也不小,松鼠若靠太近,必被牠追得上躥下跳;就連紅衣主教與藍松鴉也常被趕得四散。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牠與草蛇對峙,以小搏大的悍氣,看得我屏氣凝神。
直到某天,一群白䴉浩浩蕩蕩降臨,數十隻潔白身影落地時,翅膀掠過空氣的撲響像一陣短暫的風暴。嘲鶇立刻收斂了平時的張揚,飛到最高枝頭,靜靜望著那片壓倒性的潔白。我看著牠,也彷彿看見生命在更大的世界前的謙卑。
告別佛州的濕熱與鳥鳴,德州的後院展現另一種靜謐。窗前那棵老橡樹是松鼠的遊樂場,牠們在枝幹間跳躍、倒掛,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成了日常的背景音。有時牠們忽然停在不遠處,兩粒烏溜的大眼睛直直盯著我,彷彿在指責我侵入了牠們的地盤,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失笑。
那日黃昏,夕陽將院子染成暖金,一隻小狐狸悄然踱了進來,牠火紅的毛在逆光中泛著柔亮的邊線,像被細細鍍上一層金。隔著玻璃望牠,那份安靜與從容,美得近乎不真實。
搬到亞利桑納後,訪客又換了模樣。乾爽的空氣裡,蜂鳥常在灌木前懸停,像一顆翠綠的寶石在光影中震顫。鵪鶉一家天天排成整整齊齊的隊伍疾步而過,步伐細碎卻井然。還有走鵑,平日灰撲撲不起眼,但陽光一照、雙翼一張,羽毛竟泛出虹彩,宛若一隻迷你鳳凰振翼。
我原以為亞利桑納的後院故事大抵如此,直到那個清晨,一隻大藍鷺的到訪,改變了這片土地的寧靜。
牠高䠷、安靜、優雅,像個誤闖凡間的旅人。一見到我,牠便開始後退——一步,又一步,直至牆根,隨即試著鼓翅飛越,卻「啪」地一聲重重跌落,我這才看見牠的一隻翅膀無力垂下,如折斷的枝條。
我們立刻聯絡動保協會。一名手持長網的女士步步逼近,藍鷺似乎感應到命運的轉折,忽地揚起撕裂般的長鳴,那隻尚能動的翅膀拚命拍動,揚起一陣灰土。牠長長的頸項彎成憂傷的弧度,那份無助深深撞進我的心裡。
一陣撲動後,牠終於被小心收進籠中,送往療護。看著車子駛離,我心裡忽然空了一塊,在接下來的許多天裡,我總會下意識地望向那片天空。
一個多月後的清晨,天際傳來清啼。我抬頭,看見一隻藍鷺掠過院子上方,雙翅舒展,在風中畫出修長而自在的弧線——牠痊癒了,我的眼眶微濕。
回望這些年,我漸漸明白,「訪客」不只是牠們,其實也是我。在漫長的自然歲月裡,我與牠們其實一樣,都是這片土地的暫時棲息者。牠們在此停歇,我在此生活;我們在某個清晨或黃昏交會,確認彼此的安好,然後各自遠行。
而後院裡的每一次相遇,都是大自然寫給我的信——字字無聲,卻長久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