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難平(一五)

王婷婷

與病痛和死神對視的日子裡,我失眠、消瘦、憔悴,我時而樂觀、時而脆弱,時而勘破,偶爾執迷不悟。七十幾歲的父親,帝王一般神氣的、威嚴的、曾經年輕過的、霸道任性的父親,在癌細胞面前臣服、放棄,這個過程比看到他們之間稀有的愛情變成仇恨,更侵蝕我的身心。

我爸的眼神越來越呆滯,帶著不甘心的認命和無可奈何的妥協。

最後的日子裡,我爸似乎忘記了一切,忘記了幾十年的愛人,看不到眼前的一雙兒女。略有精神時,他講起我沒見過的爺爺、奶奶,說他小時候貪玩,爺爺拿戒尺打他,他貪睡,奶奶拿鞋底抽他起床。他想念他的父母,即使那麼粗暴而殘忍,但他好想他們啊,想回到他們身邊。

他說起祖屋,很大的院子,解放後搬進來十幾家人,給他們留了兩間耳房。爺爺、奶奶抱著他和叔叔,只能在晚上偷著哭,不許他們說出去。他問我,叔叔怎麼沒來看他,我說叔叔去世好幾年了。我爸大哭,問表姑好不好,爺爺,奶奶收養了親戚家沒人要的表姑。後來,苦命的表姑嫁得也不好,日子很苦。

他讓我從他攢的錢裡拿出一萬塊給她,叫我一定要做到。

再後來,我爸一個字都不提我媽了,好像他從來都不認識他兒女的母親。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屋頂或者牆壁,他瘦得我都能抱起來。他的骨頭似乎都軟了,坐不起來,只能躺著。什麼東西都不肯吃,也不要插胃管。

我太累了,經常失眠,記憶力很差,很多事都搞錯搞混了,孫景睿幫了我很多。我的確需要他,也只有他可以依賴。

當孫景睿給我爸換成人紙尿褲時,我在病房外靠著牆壁想:我是不是錯了?(一五)

癌細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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