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誰歸去為誰來

我家有過兩隻鸚鵡，一隻是玄鳳鸚鵡，另一隻是小太陽鸚鵡。玄鳳是三年前我從舊金山灣區（San Francisco Bay Area）的一家寵物鳥孵育基地接回來的，剛到家時，牠從殼裡才孵出三個月，全身嫩黃，頰上兩團胭脂紅，還不會飛，活像一隻毛茸茸的小雞。

隨著一起生活，玄鳳逐漸和我們變得熟悉親密。每天早晨牠一出籠子，會先繞著廚房至客廳飛翔幾圈，然後就停在我們頭頂上，一邊梳理羽毛，一邊陪伴我們工作、學習、看電視、滑手機。中午全家人在桌上吃飯，牠在一邊的小盤子裡吃水果；下午我在床上午休，牠和我挨著頭打盹；晚上孩子們淋浴，牠也飛到蓮蓬頭底下玩水。三年來，牠滲入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儼然成為新的家庭成員。

去年我們搬新家，本是喜事，沒想到變換環境卻給玄鳳帶來了巨大壓力。搬家後，牠常常在角落發呆，一整天都不動地方。一天下午，我們回到家，牠好像終於回過神來，高興得叫出聲音，往孩子們身上飛去。我自顧自開門拿東西，沒想到牠忽然在空中轉了個彎，飛出門去。我們驚慌失措，也跟著急忙衝出，伸著雙手叫牠的名字。

玄鳳繞著圈子，在我們頭頂上來回低飛，也不停鳴叫應和著，卻遲遲不降落。後來我才知道，家養的小鳥到了外面的環境，因為沒有學過如何下降，只會愈飛愈高。最終在我們的呼喚中，玄鳳飛向更高的天空，飛過鄰居的屋頂，消失在遠處。

兩個女兒痛哭失聲，我急忙帶著她倆朝玄鳳飛走的方向追過去，一路找一路喊，終究天色暗下來，一無所獲。據說家養小鳥走失，找回的黃金時間是二十四個小時，我們自然不敢耽誤，全家顧不上吃晚飯，分工在社區網上發帖、打電話給動物救助中心、張貼尋鳥啟事。我們把籠子放到屋外，玄鳳平素喜歡的玩具放在草地上，還在門前撒上牠愛吃的麥穗，然而始終沒有牠的消息。

隨著時間流逝，玄鳳回來的希望愈來愈渺茫。有時想，只要牠還安全活著，即使被別人撿走、給別的家庭帶來歡樂，也令人欣慰。可是每天進出看到空落落的籠子，心裡總會勾起一陣傷感。終於在玄鳳離開三個月後，我想是時候給鳥籠找一個新主人了。

這次我們選了另一種鸚鵡：綠頰雉尾小太陽。領養時，恰好也是三個月大，牠身披藍綠羽毛，眼睛周圍一個大白圈，看上去很呆萌。小太陽和玄鳳的性格迥然不同，玄鳳是優雅的淑女，小太陽則是淘氣的頑童。玄鳳在籠子裡總是站在樹枝上，不厭其煩地梳理羽毛，幾個小時都不動地方；小太陽在籠子裡則上躥下跳，時而翻跟頭，時而掛金鐘，好像牠是猴子的親戚。

玄鳳生性靦腆，除了讓我們摩挲頸部，不喜歡被人觸碰羽毛；小太陽則總主動求摸求抱求貼貼，最喜歡鑽進我們的衣服裡，從領口處伸出一顆小腦袋和兩只小腳爪，猶如一隻小袋鼠。

有小太陽之前，女兒一度猶豫過，怕我們有了新人忘舊人，事實卻恰恰相反。小太陽沒來之前，玄鳳一度成為全家的禁忌話題，自從有了小太陽，玄鳳好像也重新歸來，我們常常因為小太陽的某個行為，想起了玄鳳的過往趣聞。

終於，大家不再唉聲嘆氣，而是帶上了美好的回憶和歡聲笑語。「為誰歸去為誰來，主人心意珠簾卷」，雖然玄鳳歸去，畢竟小太陽到來。人生不也如此嗎？有得到，有失去，只要不忘初心，珍惜當下，定能善始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