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同學
來美六年,女兒的求學之路可謂一波三折,初來不久便遇上疫情,整整兩年的初中時光,她都在電腦屏幕前度過。無法和老師同學當面交流,錯過了語言學習的關鍵期,為了讓她盡快跟上,我們前後輾轉了三所高中,在不斷更換的校園之間,女兒遇見了三名令她終生難忘的同學。
高中第一年,女兒在加州馬凱博高中(Mark Keppel High School)交到了第一個知心好友。那天上課,女孩突然沒有出現,直到放學,女兒才得知好友在家門前遭遇車禍,永遠離開了。消息傳來的瞬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學校隨即安排心理輔導,可當時她的英語仍有限,老師溫柔的安撫往往只能聽懂一點。她只記得每次輔導結束時,老師塞在她手中的一個甜甜圈——那甜味裡有安慰,也有被理解的溫度。那一刻,我們第一次深切體會到:美國學校關注的不只是成績,還有孩子們的心理健康。
九年級時,女兒的學習狀況極不理想,而公立學校又不允許重讀,我們只好轉入亞凱迪亞(Arcadia)的一所私立學校,想著小班教學能幫助她。然而那裡的分數給得寬鬆,只要學費交足,成績便「自然好看」,真正學到的卻有限。在這所學校,女兒認識了第二個讓她印象深刻的女孩——一個來自北京的學姐。他鄉遇故知,兩人起初十分投契,但這段友誼很快出現裂痕。女兒有一天悄悄對我說:「媽,她吃頓飯隨便就花一千塊。成績不好,她爸爸就給她買幾萬塊的相機哄她。」後來那名學姐憑著藝術特長順利進入紐約大學。
幾個月前,女兒忽然告訴我,那名北京姑娘家裡破產了,如今學費全靠自己打工掙,一次做的麵包要分七天吃。我聽後不免唏噓,只對女兒說:「人在順境時要懂節制,看到別人落難,更要心存憐憫,不要輕易論斷。」
由於在私立學校學習進步有限,我們又轉入聖蓋博(San Gabriel)的公立學校,按年齡分班的制度,讓女兒缺了整個十年級,必須直接上十一年級,我心裡難免擔憂。所幸這裡的老師非常盡心,每天清晨為她補課,女兒自己也常常學到深夜,終於在最後兩年迎頭趕上了。
高中畢業前的暑假,學校網站上出現一則募捐信息,受助者竟是她同年級的一名同學。原來,那女孩在疫情期間失去了父親,十五歲便成了孤兒,被政府安置到寄養家庭;如今她年滿十八,要開始獨立生活,卻連第一個月的房租都難以負擔。女兒盯著那則募捐鏈接看了很久,輕聲說:「我不知道她過得這麼難。如果早知道,我應該多關心她一些。」
回望這幾年,陪伴女兒成長的,除了電腦與教室,還有這三名短暫出現在她生命中的同學。她們像三面鏡子,讓女兒看見生命的不同側面,也讓她更清楚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有人讓她懂得生命無常,更要珍惜眼前人;有人讓她看清浮華易散,虛榮靠不住;有人讓她學會體察他人的艱難,心懷善意與慈悲。
這些短暫的相遇,在孩子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記,也成為她邁向成年的底氣。願她在未來的道路上,帶著這些溫暖與力量,繼續做一個善良而明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