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菊之戀（一）

夜半時分，盛望軒感覺肩頭冷颼颼，將薄薄的棉被拉起來，完全蓋住了脖頸，還是冷得發抖。這才想起來，忙到將近晚上九點鐘，才返回這間公寓，累到不想動，根本忘記了沒有吃晚飯這件事。

披衣起床，打開廚房微波爐上面的櫃子，除了一堆尚未開封的方便麵以外，還有許多的魚罐頭，沙丁魚、鰻魚，還有瓶裝酸豆，正好配麵。選了一種方便麵，叫做「湯好喝」。真是好，他露出了一個苦笑，燒水、煮麵。開了一聽鰻魚罐頭，倒了些酸豆在熱呼呼的麵碗裡，捧著這一碗香噴噴的麵，終於不再冷得發抖。睡意卻沒有了……

數年前，IT，開發軟件的IT多麼吃香。在泰森角的高科技公司，一進門，起薪十五萬美金。輕輕鬆鬆買了房子、買了車。那是黃金歲月啊，鍊橋大道上跑著的車，一輛比一輛漂亮。開車的竟然多是年輕的男女，年輕的高科技新貴。

真正是風水輪流轉，忽然之間，大裁員的對象，變成了這些只過了幾年好日子的人們。騎驢找馬，是唯一的辦法。但是，這一排大浪，打得高科技新貴們人仰馬翻，再也不敢隨便撒錢。再也不能隨心所欲住在寬敞的大房子裡，養上一頭漂亮的蘇格蘭牧羊犬。他自己在第一時間賣掉了房子，還清了貸款，小心翼翼地租個公寓，勤勉地周旋於小公司，苟延殘喘……

望著這個集客廳、餐室、書房、廚房於一個空間的公寓，盛望軒基本上還是滿意的。一個人住，這一大間之外，還有一間不錯的臥室、一間設備齊全的浴室。樓下的停車場裡，還有自己的一個停車位。美中不足的是，只好同愛犬貝貝告別。牠是那麼大的一條狗，整個白天關在這麼小的空間裡，實在是太殘酷了……好在，有人在網上表示，樂意花大錢買走牠：「我有六英畝土地，我的一條蘇格蘭牧羊犬美美是一條美麗的母狗，正好同貝貝組成一個家庭……」

盛望軒拒絕了那位中年人的錢，讓他帶走了貝貝。貝貝一眼看到了端坐在車裡的美美，馬上搖著尾巴，跳上車，坐在了美美身邊。車子，那是一輛巨大的凱迪拉克，絕塵而去。

沒有了貝貝，盛望軒全神貫注找工作。

手機顯示，陌生人來電；AI提醒，電話主人有一家翻譯公司，口譯、筆譯、任何語言……而且辦公室離公寓不遠，十五分鐘車程而已，就在菲爾菲克斯大路的路底……

這個地名，盛望軒還有印象。在研究所念書的時候，在這條路路底的一家公司打過工。很著名的一家軟件開發公司，辦公樓有六層，自己只是在一樓幫忙而已……

上周二，他來到了對方提供的地址，果真是那座六層的辦公大樓，自己打過工的那家公司只剩了一樓的一半空間。大廳的資訊欄裡密密麻麻，羅列著整個辦公大樓裡無數小公司的名號，自己要造訪的小公司在六樓，六○八室。

搭電梯上了六樓，在樓層的一個盡頭，找到了六○八室，小小的門牌上，黑底金字，寫著「A&B翻譯公司」。敲了門，裡面一個聲音傳出來：「請進。」門打開，一位自稱A的白髮男士背對著門，正從一張辦公桌前站起身來，一邊說著話，一邊艱難地轉過身，準備接待來客。

在房間中心，一方茶几的兩邊放了四把皮面的椅子。盛望軒恭恭敬敬問候了這位自稱A的先生，這才很謹慎地在椅子上坐下來。

這位A先生開門見山，很坦率地告訴他，自己是退休的政府工作人員，在聯邦政府做的就是翻譯工作，拉丁文、德文、義大利文是其專精。A先生還有一位合夥人B先生，也是語言專家，法文與非洲語文的專家，厭倦了教書工作，投身翻譯。「他喜歡在家做事，你不會常常看到他……」A先生補充。

「我只懂中文，簡體中文與傳統中文都沒有問題……」盛望軒囁嚅道。

「你還是電腦專家。」A先生從攤放在茶几上的履歷表上抬起頭來，笑咪咪地望著他：「年薪六萬，我們提供醫療保險。另外，我們有兩個停車位，你可以用一個。你覺得怎麼樣？」從十七萬到六萬差距不小，但是比坐吃山空強。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A先生拿來幾份表格，請他填寫並且簽字，他注意到其中一份是「保密協定」。他很熟練地簽了字。

看起來，這會是一個可以上班、領薪水的地方了，至少目前如此。於是他環顧起這個空間來。這是一個矩形的空間，背後的房門開在整面牆的三分之一處，門後一張飲料小桌，有一台電壺，還有瓶裝咖啡、糖罐。左面一扇高窗前，一張大辦公桌面對著窗戶，桌上堆滿卷宗、一架電話與一台電腦。剛才，A先生就是從那裡站起來的，想必是他慣常工作的位置。對面，另外一扇高窗，窗前另外一張大辦公桌，桌上清潔溜溜，想必是那位B先生的位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