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版老萊子
加州朋友的先生喉嚨不適去看醫生,醫生檢查後說:「發炎了,你是做什麼工作,這麼費嗓子?」朋友聽了忍不住笑出聲。原來,朋友先生每天晚上的「正職」,是在視頻裡替孫子念故事書。
這個阿公簡直是天生的廣播員,扮演大象時有大象的低沉渾厚,變身小鹿後有小鹿的清亮細語,老虎出場還自帶氣勢配音,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他全情投入。也難怪喉嚨抗議,畢竟他日日賣力演出,從不偷工減料。
另一個朋友傳來一張照片,自附標題寫著:「俯首甘為孺子牛」。畫面裡,爺爺彎著腰,讓小孫子騎在他背上,祖孫笑得燦爛。看著看著,不禁莞爾——家家含飴弄孫,果然樂趣無窮。
只是,爺爺奶奶的前身,明明也是爸爸媽媽,當年有這般賣力演出嗎?答案很誠實:沒有。
我們家的阿公抱著小孫女,輕拍慢撫,口中唱著迪士尼電影「獅子王」的主題曲;有時又切換成電影「真善美」裡的插曲。他閉著眼睛唱得陶醉,小孫女小腳丫隨著節奏輕輕晃動,祖孫之間流動著柔軟的光。這些歌,當年唱給一對兒女聽過嗎?沒有。
女兒笑著說:「Baby太愛阿嬤了。阿嬤唱作俱佳,又有活力,她一看到阿嬤就興奮得捨不得睡。」兒子也打趣道:「媽媽,你以前帶我們有這麼表情豐富又有趣嗎?」答案依舊誠實:沒有。
可是,我們能夠苛責當年的自己嗎?那時候,朋友的先生在威斯康辛忙著念博士,我們的阿公從電腦轉換跑道,早出晚歸在法學院苦讀。留守家中的媽媽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備三餐、顧孩子、處理家務,在異國沒有外援,只盼著先生晚上回來,能不能換個手。
住新澤西朋友說,她永遠記得某個深夜嬰兒哭個不停,在華爾街(Wall Street)上班的先生皺著眉說:「我明早六時多要趕火車去上班,這樣吵怎麼睡?妳可不可以抱他去樓下哄?」她聽了,默默把孩子抱起來,下樓自己輕聲安撫。
那個年代的父母,肩上扛著現實的重量,柴米油鹽、學費房貸、前途未卜,每一步都得咬牙前行,哪裡還有餘裕為每一隻小鹿配音,為每一首歌編排情緒?
如今不同了。阿公不再有職場競逐的壓力,阿嬤也不必被日常瑣事追趕,時間鬆了,心也軟了。於是個個慈眉善目,使出十八般武藝:講故事、扮動物、唱老歌、當牛做馬,只為博得孫子一笑。
這哪裡只是寵溺?更像是一種補償,是對歲月的理解,也是對青春的和解。當年匆忙走過的路,如今放慢腳步再走一次,只是身旁換成了孫子們的歡聲笑語。
原來,現代版的老萊子,是甘願為孫子啞了嗓子,是彎下背讓小人兒騎上肩,是在搖籃邊反覆唱著老歌卻滿心歡喜。含飴弄孫的日子,就這樣溫溫柔柔地鋪展開來,不是因為我們比從前更會愛,而是歲月終於給了禮物,讓我們能夠從容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