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亡者

邱秀文

這天,經過舊金山金門公園(Golden Gate, San Francisco ) 附近小型商業區一幢建築的外牆,兩名白人警察拉起黃色警戒線,有些路人圍觀。我也好奇,便問他們發生什麼事?有人回說:「好像有個遊民死了。」警察用硬紙板將遺體圍住,但外圍地上有少許衣物,猛然一驚,那是我認識的街友阿康的東西。

我忍不住問表情嚴肅的警察:「死者是叫阿康嗎?」警察說:「那是他的隱私,我不便告訴妳。」另一個警察說:「是個黑人青年,他的表情很安詳平靜。最近天氣變化大,白天有陽光,溫度可高到華氏八十多度,晚上降到華氏五十度左右;加上此處臨近海濱,海風寒冷,容易猝死。」這時救護車來了,工作人員為遺體蓋上白布,抬上擔架運走。次日,那座外牆已有人放上花束,還有人在小玻璃杯內燃起蠟燭,我默哀片刻後,朝幾個街口外的舊金山市立圖書館分館走去。

幾年前,偶在圖書館見到阿康,他衣著整齊乾淨,總是埋頭拿著厚重的紙本大字典閱讀,似乎是在背誦單字。後來一次我注視他時,正好他抬起頭來,我們便打了招呼。他說,背字典是想增加字彙運用,及加強記憶力。因為家族中有人患有早發性失智症,他不知如何防止,只好用這種方式幫助自己。

之後打照面的次數多了,約略知道他的身世。阿康來自加州偏遠小鎮,父母受教育程度不高,但勤勉生活,他還有兩個妹妹。夫婦兩人努力工作,尚能維持一家五口溫飽,但在他上高中時,父親先患上輕微失智症,後來罹癌,不久去世。

為了替父親治療,全家精疲力竭,還欠債累累,他一畢業就來到大都會,希望多些打工機會,幫助母親分擔家計。運氣不錯的是,那年社區學院募到大筆贊助,學生不需付學費,只需繳交雜費和負擔自己的生活費。

阿康入學後拚命打零工,但收入有限,他和同學在某人家後園合租帳篷,一個月八百美元,一人分擔一半,另需付水電費,雖不便宜,但可淋浴和煮簡餐及有小冰箱,還有張小床。

兩年後畢業,學商科的阿康找不到辦公室的工作,決心去工地做營建工人。

這裡全年無冰雪,有時一年雨天數不超過一個月,幾乎可以開工十一個月,他碰到的老闆和同事都好相處,那幾年令他深深充滿希望。

好景不常,阿康漸漸感到雙腿無力和疼痛,經檢查得了風溼性關節炎,而且愈趨嚴重。他無法繼續從事勞力工作,老闆好心開除他,如此可領半年的失業救濟金。之後,阿康因身體不能久站,步行也不能持久,幾乎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即使是半工。他從此流落街頭,依靠公益團體每月少許救濟金及政府糧食券,吃飯和零用大致能維持,卻再也沒有床可睡。收容所只能短住,卻不能長期停留。

命運多舛的阿康,從不怨天尤人而心存感恩。有名老太太和他約好,每個星期天在自助洗衣店見面,老太太付錢替他清洗一周的衣物和睡袋。有時,他在街上拾到質地和潔淨都保持良好的衣、鞋,甚至還有包包,託我到二手店賣,令他可得一些現金;有人則將完好的冬衣送給他穿著保暖。

在圖書館看著阿康常坐的位置,正好陽光照射,祈禱善良的他在另一個世界得到有床安眠、有屋簷遮風擋雨的安寧歸宿。

遊民 舊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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