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傘(中)
「老太太有個頭疼腦熱,也是我的錯。她說,是我把她氣病的。如果我反駁,他那個姊姊和妹妹便像鬥雞一樣跳起來……
「我就是他們家的沙袋,誰都可以捶兩下……」
她哽咽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跟著我吧。」東元握住她的手。他想給兒子找個媽,他想要個女人,如春這麼好。
「在我家,你不會受婆婆的氣。我爸媽不和我住在一起。他們老了,也不會住我家。我哥是他們的寶貝,我媽說,他們老了去我哥那裡。
「我也不會那樣懦弱,不敢保護妻子。」
東元的話,句句說到如春的心坎上。
2
李如春和陳安辦了離婚。他們居住的房子是婆婆的。由於如春無房、無工作,她失去了兩個孩子的監護權。
在兒女怨恨的眼光裡,如春痛苦、艱難地走出一扇門。
在一雙歡喜、一雙冷漠的眼光裡,李如春帶著希望和膽怯走進了另一扇門。
東元和新婚妻子溫存後,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如春睡不著,兒子和女兒怨恨的眼光如正午的陽光,晃得她無法入眠。離開那個家是對的,但非要這個時候嗎?不能忍到孩子們長大上大學的時候嗎?
3
如春有一手好廚藝,每日按時端上來的美食,葷素均衡、色香味俱全。東元的小嘴樂得合不攏,只覺得春風得意,真個是梅開二度。美食也逐漸捂暖了繼子,東東冷冷的眼睛時而閃爍快樂的火花。
如春溫柔地看著他們父子,用誇張的微笑掩飾心中的內疚。東東吃得越香,她心中的內疚越重。陳安不會做飯,他媽不喜歡做飯,小歡和小笑吃什麼呢?吃得好嗎?
東元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便讓她去店裡幫忙,省得她獨坐家中胡思亂想。她忙著進貨、出貨,忙著和顧客交流,一天很快過去,心中的內疚確實減輕不少。也許是內疚已結繭,她的承受力增厚。
生活日復一日前行,猶如東元家門前的芭樂樹,結出顆顆相似的果實。它們看著有點醜,不如蘋果光滑和甜蜜,卻也平淡、充實,成熟時有種甜而不膩的獨特風味。
東東九歲的生日到了。前一天朱東元從廣州運貨回來,帶回哥哥為侄子買的耐克運動鞋,他自己也為兒子買了一套藍色運動服。
東東穿上藍運動服和白運動鞋,和那「西施」般的叔叔一樣帥。老子缺少的那點,兒子都補回來了。
如春在一旁看著心裡羨慕,同時酸酸的嫉妒和苦苦的內疚泛上來。她希望她的小歡、小笑也有這樣漂亮的衣服和鞋。
像往年一樣,東東生日這天,東元帶兒子上山,為前妻掃墓。東元怕如春多心,臨出門,摟住妻子。昨晚妻子換上他帶回來的絲滑睡裙,他如狼似虎地撲過去。妻子臉上仍留著昨晚的紅暈,容光煥發。
他格外體貼地說:「你別做飯了。等我們回來,我們一家人出去吃飯。」他一字一頓特別強調「一家人」。
如春說:「你們放心去吧。兒的生日、母的難日,這是應該的。」
她把早餐後桌上橫七豎八的碗碟收拾到廚房,一邊洗碗,一邊琢磨哪裡有東東那樣的運動鞋。上次到學校,看到小歡的鞋小腳趾處有個破洞,她準備去給孩子們買運動鞋。但又想,還是去菜市場買菜。雖然東元說「一家人」出去吃飯,可這是她嫁進門後東東的第一個生日,她應該表現出繼母的大度和關懷。她準備好好做一頓,特別做東東最愛的山粉圓子紅燒肉和油炸帶魚。
她買了魚、肉和蔬菜回家,看看牆上的掛鐘,時間還早,等那父子倆下山回家,可能要到下午兩三點。既然今天店鋪不營業,還是乘機出去找找運動鞋吧。
如春的父母有兩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如春排行第三。全家靠父親的工資為生。她父親是家具廠的木匠,薪水微薄。如春從小養成了節儉的習慣。
嫁給陳安時,火柴廠效益還好,她和陳安除工資外,有時還能領到一點獎金或其他供應商用來抵債的蘋果、臘肉。好景不長,火柴廠每況愈下,只能發給職工七成工資、一半工資,然後倒閉。家裡的一切開銷,陳安不管不問,都是如春精打細算,買東西從來不敢大手大腳。
買鞋,當然是從最便宜的路邊地攤看起。她沒有看到與東東的運動鞋類似的,便到小店鋪一家家地看。有幾家的鞋看著相似,拿到手裡就知道是偽劣品──又重又硬,一只鞋能砸死人。
她又來到大商場,在兩家櫃檯看到了相似的鞋,品質也不錯,但沒有東東鞋上的對勾符號。她覺得「對勾」是個吉祥標誌,祝願孩子們考試答題正確。她又轉到另一個櫃檯,看到了一模一樣打對勾的鞋,眼睛一亮。她叫服務員拿給她看,鞋的品質似乎也一樣。她查看塞在鞋裡的價格牌,倒吸一口涼氣,一雙鞋五百九十元,比她在火柴廠兩個月的工資還高!
她怏怏地回到家。
朱東元和東東快回來了。她切菜、切魚、切肉,隨著下刀力度的增加,一個決心定型:她要買有對勾的運動鞋,小歡和小笑各一雙,現在就開始攢錢。
東元和兒子在門外就聞到了炸魚的香氣。桌上一盤金黃焦脆的帶魚在向東東招手,他像聽到召喚的燕子飛過來,歡呼著:「哇,有帶魚!」如春說:「你們去洗手,山粉圓子馬上就好。」
4
東元注意到,妻子總是把肉丸子或肉片、肉絲往他和東東碗裡夾,自己卻不吃一口。可即使她不吃,他感覺那些肉也不夠他和東東吃,好像沒吃幾口就完了。特別是肉丸子湯,肉丸子鮮嫩多汁,好吃是好吃,可青菜太多,丸子太小、太少,湯裡喝不出肉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