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運動員

東灣（East Bay）附近的高中操場，在課餘時間大都會對民眾開放，我幾乎都在這些操場晨跑。這裡不僅離家近，更有優質的跑道保護膝蓋，加上經常有許多人一起運動，感覺比較安心。

大約三個月前開始，每天早上七時左右，總會有一輛運動型多用途車（SUV）載一名坐輪椅的先生來這裡運動。他靠著結實有力的雙臂，自己從車上慢慢下來，從輪椅上撐起身體，站了起來，隨後拿起兩根四腳拐杖 （quad canes），緩緩步入操場。

初次見他走路，我很驚訝拿拐杖行走竟能如此悠閒，姿態如此優雅。他的步伐帶著一種慢板舞蹈的韻味，一前一後，節奏精確，神態從容，讓人忍不住想駐足喝采。

仔細觀察，他的左杖與右腳同步前行，接著是右杖與左腳，身體微微前傾，步伐大小相同，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節拍上。在晨光沐浴下，那平穩移動的身影就像正在演奏一首節奏鮮明的古典樂，我看著他那近乎完美的步伐，不自覺地出了神。

清晨的操場上有各種不同的人來運動，眾生百態。年輕人步履輕快，甚至快跑，中年人邊走邊聊天；一段時間後，年輕人跑累了，不見蹤影，中年人聚在場邊聊天說笑，唯獨這名「雙杖運動員」仍穩穩當當地走。直到我離開時，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旋律中，那份執著令人肅然起敬。

幾乎每天同一個時間都會看到他，動作純熟地下車，撐起身子，拿好拐杖，開始他的日常。有一次天氣不佳，下著毛毛雨，還夾雜著寒風，場上沒幾個人，他仍如期而至，風雨對他而言似乎不存在。他專注的神情像是在祭拜某種神聖的信仰，又像苦行僧侶前往聖地朝拜，每一步都顯得莊嚴隆重。

有一次也是下雨天，運動一段時間後雨勢轉大，我們同時離開。在簡短的交流中，他告訴我，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好幾年，從最初走不到五十步，到如今能自在行走，他謙稱是「老天眷顧」讓他漸漸恢復。我對他說：「是您眷顧了自己，日復一日的堅持才有今天。」他聽後仰天大笑：「我還能怎樣？我只會這麼做啊。」那爽朗的笑聲在雨中顯得特別燦爛，完全感受不到身體缺陷對他的心靈有任何負面影響。

幾天後的傍晚，我正巧開車經過操場，夕陽餘暉灑在磚紅色的跑道上，漂亮極了。場上空無一人，只有他熟悉的身影，悠然入景，夕陽下隨著韻律婆娑而行。在金黃色的暮光中，他的身姿已經不再只是一名為復健或養生而運動的人，而是這片風景中最令人感動的一部分。

對我們這些晨間的業餘跑者來說，他從來不是一名「正在復健的病患」，是我們的典範，一名自強不息的最佳運動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