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陌生來信
收到一封陌生來信,是由溫哥華李女士寄給紐約的李先生,發信人名字和地址,完全陌生,我無法猜出是誰寄來的。我跟溫哥華有聯繫的,只有一個堂叔,但他從來不會給我寫信,而且也不是他的地址。近兩個月來,我一連收到兩個好友去世的消息,所以在拆信時,竟然對自己說了一句:「我不要任何壞消息了。」
原來是我堂叔的大女兒,她通知住在紐約的陌生人李先生,說她父親已於三月十四日安詳辭世。那封信是三月十七日寫的,我卻在四月二十八日才收到,隔了四十二天,真是莫名其妙的遲到,這跟她如何想到要通知我這個陌生人一樣的神祕。
她怎會知道有李先生其人呢?估計是從她父親家中堆積的舊信件發現的,因為我每年都寄他一信。我肯定她不識中文,只從信封上的回郵地址發現我的存生。大概由於堆積得多,才會引起她的注意,知道這個李先生跟她父親關係匪淺,應該讓他知道父親去世的消息。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翻出堂叔幾十年前寄去香港給我的生活照,曾有他的大女兒幼時照片,大約幾歲大,只寫有中文名,沒有附上英文名,依年份推測,她已是近七十歲的人了。我立刻回慰問卡,還簡單地介紹自己說:「我今年八十八歲,我的祖父和妳的祖父是兩兄弟。」我以前每年聖誕節前都寫信給堂叔,但他從不曾回信,大概叫一個老華僑執筆,是件太吃力的事。但我知道他每年都收到我的訊息,因為以前我喜歡用笑話一頁來代替聖誕賀卡,有一年他竟然把我寄去的笑話,照印在溫哥華出版的「李氏季刊」上,好讓鄉里一笑。
一九九四年,我和妻子及父親去溫哥華旅行,到那兒掃祖父墓,我們是住在堂叔家的,我妻子曾經跟堂嬸打過麻將。那次我們從紐約飛去溫哥華的機票是完全免費的,因為早些時候,我曾去台北出差四次,累積的里程數足夠三張飛去溫哥華的免費票。
我提起這件事,因為當時父親對我說過,不要向堂叔提及乘的是免費飛機,我莫名其妙,但不提就不提吧。今天想起來,當然無法去問父親,但我自己好像想出答案了:大概是父親認為乘免費飛機去探親戚不夠誠意吧,我卻沒有這樣的想法。笑語戲問爸爸,如果坐頭等艙去,是否表示情深?
我最後一次見到堂叔是二十二年前,那年外甥結婚,他們夫婦來紐約參加婚宴。本來那時應該住在我家的,但我突然接到通知,住進醫院兩周,接受生死攸關的肝臟移植手術,堂叔的住處只好由其他姊妹和弟弟去安排了。
幸而我的換肝手術成功,帶著新肝開始第二次生命。出院後的第七天,正是外甥的婚宴之期,我堅持要去參加,想去見見被我瞞著手術風險的老父及遠道來訪的堂叔。當時是兒子扶著我進去的,走到主家席上見到父親時,我竟然甩開兒子的手,撲倒在父親肩上哭起來,恍如隔世。同時也見到坐在父親旁邊的堂叔夫婦,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了。堂叔好走,親人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