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牛皮者

汪靜玉

我住在距離美國加州德納角(Dana Point)海灣不到三十分鐘車程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沒有機會去拜訪。等我終於站到海邊時,已經是洛杉磯的冬天。洛杉磯的冬天也不冷,只是陽光像被過濾了一般,不再那麼熱烈。

那天天氣正好,海面被陽光切成一片片碎銀,不停地閃光。風從水面上推過來,帶著冷意。我一踏進海灘,就脫掉了鞋子。沙是細沙,溫軟的,長時間被太陽反覆曬過。腳踩下去時,沙緩慢裹住腳底,又輕輕鬆開。

我是在走近之後,才看見那尊銅像的。

一名海員站在高處,身體前傾,雙臂用力向外送出。他手裡的東西起初像帆,又不像。再靠近一點,才看清那是一整張牛皮,它看起來厚而沉,卻在風裡被掀起一個不穩定的弧度。

十九世紀的德納角,是太平洋航線的重要補給站,牛皮曾是船隻遠航的必備物資。而這尊銅像的原型來自十九世紀的航海港口。在沒有現代通訊的年代,沿海製革工坊會把牛皮裁好、鹽醃,再運往船上。牛皮既是材料,也是資訊。它記錄訂單,也記錄距離。風大時,必須更用力,否則整張皮會被捲入海底。

「拋」,不是投擲,而是一種在風裡完成的傳遞。

拋與接之間,沒有猶豫的時間。牛皮從高處的風裡拋出,底下船上的工人必須在風裡接住,這是一輪完整的循環。所以他定格在那個瞬間。

他肌肉繃緊,手指收攏,像仍在用力控制一條尚未離開的路徑。牛皮向下墜去,邊緣微微翻捲。

我站在下面看了很久,風不大,卻始終在吹。海面細碎的光來回晃動。礁石被水打濕,又迅速變乾。

銘牌就在腳邊,字很小。我只認出「牛皮」和「鞋匠」,其餘的已經被風蝕掉了。有人從我身邊停下來,也低頭看那塊銘牌。他彎下腰,手指在「牛皮」兩個字上輕輕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好像碰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他嘴唇抿了抿,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

我抬頭看那隻手。那隻手停在風裡,像在等一個方向。

船停在下方,不靠岸。有人在甲板上等,仰頭看他。在那一瞬間,牛皮從高處被送出,在空中翻轉,落進另一雙手,或者落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一張,一張。沒有多餘的動作。

浪濤聲一下一下地拍過來,像有人在說話,卻又始終聽不清。陽光從側面落下,銅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那隻手的影子先於身體落在地面上。

沙灘上幾個孩子在追浪,浪退時,他們往前衝;浪拍打過來時,他們又猛地跳起來。腳陷進沙裡,再拔出來後,繼續跑。

其中一個孩子衝得太快,被浪打在腳踝上,他踉蹌了一步,手臂高舉,又站穩。我看到他向前用力的一瞬間,身體先出去,重心還沒跟上,與銅像的姿勢,一模一樣。

風從港灣繞出來,貼著地面走。我站久了,腳底開始發涼。沙變得更鬆,也更深,每一步都要多用一點力。

不遠處,一個老人坐在礁石上,手裡握著一頂舊帽子。風吹來時,他把帽子壓在膝上,像在按住某種看不見的東西。他長久地注視著大海,一動不動。風掀起他的衣角,又落下。許久,他才站起身,拍去褲子上的沙,把帽子扣在胸前,慢慢走遠。

我伸手碰了一下基座,銅很冷。我把掌心貼上去,順著它的角度發力。涼意從皮膚滲進去,進入骨頭。最後某種記憶被重新喚醒。

那一刻,是身體先認出了某種舊的發力方式。

我想起外公。他後來一直住在鄉下,但我知道,他年輕時住在武昌,他在那裡進過黃埔軍校體系,接受過另一種關於身體的訓練:站立、轉身、判斷、收力,每一個動作都要求精確,沒有冗餘。

他搬到鄉下隱居後,開始做鞋。

解放鞋。

他的鞋底只用牛皮,不替代,不省略。他裁皮時極穩,壓皮時極重,釘釘子時像在執行一套早已寫入身體的程式:定位、壓實、落錘。

他很少說話,只是在一次我看他做鞋時,他停了一下說:「頂住了,人就站得住。」他沒有解釋,那句話像是對鞋說的,也像是對更長的時間說的。他沒有停止那套訓練,他仍在執行一套已經退場的紀律。只是從看得見的地方,退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風再一次吹過銅像,牛皮邊緣輕輕地顫了一下。我伸出手,順著那隻手臂的方向往前送。金屬很冷,很快失去溫度。手臂微微繃緊,肩也被帶著抬起來。那不是雕像的動作,更像是某種被重新激活的秩序。

我後退一步,重新審視那張牛皮。它上面有一道光,隨著時間慢慢移動。離開海港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海面仍很明亮,但已經不再那麼刺眼了。

一個男孩從堤岸跑來,站在銅像旁,手裡握著一塊半乾的海藻。他先是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學著那隻手的姿勢,將身體往後拉。

他停了一下,聆聽風聲。他的腳趾深扎進沙裡,腳背拱起,肩膀繃緊。然後他搖擺了一下身體,像被風推了一把。在身體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間,他把海藻拋了出去。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仍停在風裡。(寄自加州)

Dana Point Harbor 。(圖/作者汪靜玉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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