舐犢情深憶父親
每年六月這個時刻,看著電視、商場、報章、雜誌更迭重複為「父親節」宣傳時,我心總有愧疚,因自從有「父親節」這個概念以來,我沒有同父親過過父親節。爸爸離開我至今剛好三十年了,我時常會懷念著以前他給予我的一切,不只是在父親節這天。
爸爸一生忠厚慈愛,謙卑清廉,生活儉樸,行事低調。他是一名知識分子,天生欠缺好勝爭贏的本事,每逢生活中事端突發,是非生成,爸爸都是退讓的一方。
家庭生活裡,媽媽較強勢,爸爸以退為讓。親戚往來中,各方愛占便宜,爸爸亦不錙銖必較,以忍讓換得家庭港灣風平浪靜。朋友同事的日常交往,總有齟齬矛盾,爸爸多是以寬容退避為上,不與人論一時之理,爭一日之長,淡看榮辱,看海闊天空。
爸爸是文弱書生,身體羸瘦,在文革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他為了一家人的生活溫飽,每逢周日都騎自行車到離家九公里外的新市墟,偷偷採購農夫產品,天寒地凍,暑氣侵襲,從不間斷。每次看爸爸回來,都疲累不堪,但他滿臉堆歡,慶幸買到了市面奇缺的雞、鵝等食材,一家人可沾腥嘗鮮,免卻食無肉之苦。
爸爸在教育戰線工作了一段時間,他溫和的教育方式與望女成鳳的目標相距甚遠。他有三個女兒,我排行中間,記憶中爸爸從未因功課之類的瑣事與我們紅臉,在爸爸心裡,只要我們開心便足夠。在那個文化荒蕪的年代,我家很早就有「水滸傳」、「西遊記」、「古文觀止」、「儒林外史」等書籍。
那時我還小,這些豎排繁體版的文字書籍對於我來說猶如天書,但我又很想進入這些書的世界來個暢遊,爸爸最懂我心思,每天晚飯後便給我們說梁山、話西遊。姊妹三人圍坐爸爸腳下,爭著為爸爸「大碌竹」點火(爸爸出廣州求學之後,還保留著家鄉的生活習俗,喜抽水煙筒),爸爸抽兩口水煙,就會繪聲繪色地講魯智深、花榮、柴進、燕青這些好漢的故事。
有時也會錯開講一晚西遊,聽爸爸扮豬八戒的聲音與悟空鬥氣,姊妹三人都會開心得大笑,催促爸爸繼續不要停,爸爸見女兒們開心,他也會開心地抽兩口水煙,繼續西天取經之旅。
小小年紀,我便在爸爸的薰陶誘導下,漸漸愛上了文學,「水滸」、「西遊」的情節爛熟於心,梁山好漢一百零八將排座次,我亦順背如流,心中總是仰慕那些好漢敢作敢為,豪氣俠義,竟至時常忘卻了自己是女兒身,舉手投足都夾雜了不少男孩子的動作氣度,令不少親戚朋友,甚至日後的同學,都說我是「假小子」、「男仔頭」。這種「粗魯豪放」直到大學畢業出來工作之後,才有所收斂改緩。
我讀大學,報讀的是「漢語言文學」,這多少與父親當年的文學灌溉有關。爸爸就是我修讀文學的啟蒙老師,他不需要如狼似虎的風暴教育,他用潤物無聲的溫和滲透,一樣可以養女成人。
記得我金榜題名的那一年,爸爸特別高興,我是他家族群體中,我們這一輩裡面第一個大學生,他覺得非常有面子,亦引以為傲,雖然不流露不張揚,但掩不住的得意還是明顯地堆在了他滿佈皺紋的臉上,隱在眉宇之間。
爸爸有文人氣質,不乏藝術細胞,他拉得一手好二胡,揚琴也順手,常在家裡彈奏粵曲自娛自樂。那時我煩爸爸只拉粵曲,老讓他改奏流行曲,我放些流行曲給爸爸聽,爸爸只需聽一兩遍,就可以拉出歌曲的旋律。我特高興,問同學借了一把小吉他,和爸爸一起快樂合奏,常常是爸爸遷就著我的快慢,二胡聲中掩蓋了我吉他的走音跑調。
我工作後,沒有在音樂方面繼續深造,爸爸倒是一直鍾情於他的粵曲世界,與退休幹部組成「私夥局」,在烈士陵園、東湖公園拉琴唱曲,直到去世。
我從事的工作是教師,也算是承繼了爸爸的衣缽。有時夜裡仰望星空,覺得爸爸也在天上看我,我會情不自禁自語:爸爸,我沒有給你丟臉,我這些年的際遇平和,寵辱不驚,全賴你冥冥之中的不捨牽導與繼續守護,讓我在紛繁複雜、風起雲湧的工作環境中,從容度過並安全著陸。
彈指之間,爸爸離開我已經三十年了,再過些時候,一年一度的「父親節」就要到來,鋪天蓋地的緬懷在社交網路陸續上演,我羨慕那些還有爸爸陪伴的朋友。
此時,我腦內記憶體不斷重播著以下畫面:爸爸牽著我的手去公園騎木馬,夏天帶我去太平冰室買很貴的雪糕,在海珠廣場月光下看廣州第一高樓「二十七層」(現「廣州賓館」),送我去幼兒園回程被多次偷跑出來的我纏著而眈誤了上班,看完電影錯過夜班車帶頭跑步,刺激我消除睏意一同慢跑回家,在五戶人家共用廚房做出美味飯菜,讓家人在困難苦澀的日子共享天倫……,這種溫馨,怎會因時間久遠而漸漸淡忘?
沒有爸爸之後,我感覺不只是失去了一個親人,而是失去了一座靠山,一座讓我走累了可以倚靠喘息的山,一座令我在風暴襲擊時可以躲避的山,父愛如山,父愛永恆。
藉此父親節,我心中敬獻鮮花一簇給天國的父親,祝願天堂的爸爸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