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根尋豆腐記
平日素愛吃豆腐,無論豆腐怎樣做出來,舌尖總難抵那一味豆香的誘惑。若聽說哪家豆腐店做得格外耐吃,招牌響亮,便總想方設法前去湊個熱鬧,哪怕路途偏遠。豆腐是尋常物,可真做得好的,倒往往藏在偏僻之地。
豆腐在東亞各國的飲食中向來占著要緊位置,幾乎是日常不可或缺的吃食。中國人論起豆腐,花樣之多自不待言,其源頭也早,傳說西漢年間人們已懂得磨豆取漿、點鹵成形。其手藝在民間流傳日久,它不只是一味吃食,製作過程也帶著幾分樸素的儀式。
我有一名農村親戚,以賣豆腐為生。她每日凌晨便起身磨豆,一台老石磨吱吱扭扭在手下旋轉,金黃的泡豆從磨口緩緩流出乳白的漿汁。繼而吊篩搖濾、煮沸、點鹵,再用粗布包裹,壓上青石板定形。等天邊泛起一抹豆花兒白,她便推著三輪車趕往早市。
買豆腐的大媽小媳婦們圍攏上來,三塊兩條地切了帶走。回家時那些豆腐塊仍在菜籃中冒著絲絲熱氣,入鍋筋道耐燉,豆味清鮮。這個親戚在中國改革開放的那十幾年間竟然憑賣豆腐致富,給兒子結婚蓋了三間大瓦房不說,自己還能賺夠了錢買了一台嶄新的夏利(Xiali)汽車,讓村裡人看得既羨慕又眼紅。
最近我在日本遊走,也順帶吃了幾回當地的豆腐。與中國相比,日本人做豆腐更講究工序的細緻,同樣是尋常的豆製品,往往能做得極見功夫。豆腐原本傳自中國,在日本卻格外受到青睞,又經佛教素食的浸潤,作法漸趨細密,演化出和食中一整套頗為繁複的工藝。
日本的江戶時代中期天明二年(一七八二年),大坂篆刻家曾谷學川以筆名「醒狂道人何必醇」寫了《豆腐百珍》一書,將當時日本各地流行的豆腐做法一一搜羅記載,介紹一百道以豆腐為食材的料理與作法。由於上市後大獲好評,隔年出版了《豆腐百珍續篇》,接著又推出《豆腐百珍餘錄》,在日本掀起一波豆腐風潮。我後來讀到歷史學者蘇枕書對此書的詳細記述,雖不免有隔紙生饞之感,卻也更見日本人在一塊豆腐上用心之深。
我在箱根就是因為一個豆腐的傳聞,翻山越嶺地去湊了一回熱鬧。田村銀勝亭專做一種特殊的油炸碎肉豆腐,據說光為了研究這個豆腐專案,店主父子兩代耗費了多年心血,甚至幾近破產,卻始終不肯罷手,最後總算修成正果,將一塊豆腐做出了名堂。如今這間山中小店已是強羅一帶頗有人氣的豆腐名鋪。
我去的那天,路上頗費了些周折。從住處出發,先搭乘一段登山巴士,然後爬上了一條通往豆腐店的陡峭山路。那條路像雲梯似地插入一片山林,深秋的楓樹紅中透紫,如海潮一般從山頂傾瀉而下。溪水嘩啦嘩啦地,一會兒從頭上岩縫,一會兒由腳下橋洞流淌而過。
走在這麼一片好似《幽靈公主》的山野,我不由地暗自嘀咕,這究竟是來尋幽還是吃豆腐啊?豆腐店終於出現在山路盡頭,正如日本近代著名的俳句詩人、小說家及劇作家久保田萬太郎的俳句:「雪白湯豆腐,恍若生命極盡處,微微泛光明。」那塊藏在深山中的田村銀勝亭招幌,正誘人地向我們招手。
這家豆腐店有一道招牌菜「油炸豬排煮豆腐御膳」,豆腐裹包本地的細豬肉末,然後油炸至酥黃,再經壽喜燒醬湯慢慢熬製到濃糊狀,最後淋入半熟的金黃蛋汁。入口綿軟多汁,醇厚而滑嫩。 難怪為了這口豆食老饕們不辭艱辛趕赴,我這等偏愛豆腐的俗人也甘願爬山涉水來品一回了。
當熱豆腐、肉末與蛋汁觸到舌尖的那一刻,忽地整個人竟然輕輕一震。法國作家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曾寫過當瑪德蓮(Madeleine)蛋糕入口時,味覺的衝擊帶給他「傳遍全身的一陣戰慄」。雖然他寫的是西點,可是我倒覺得口舌上的這點歡喜和滿足,大概是從來不分東西,也不論古今吧!路途的艱辛,漫長的排隊到此時也不再是一團怨氣,反倒都成了這份滋味的一部分。
其實箱根還有一種豆腐不能不提到,就是幾乎不加任何調味、直接食用的冷豆腐,日本人稱之為「冷奴」。冷奴要想做得好吃,關鍵在水質。箱根地處火山地帶,山泉純淨清冽,多含天然礦物質。除了可當溫泉之源,也是上好的飲用水和食材用水,所以當地豆腐店做出的冷奴格外細膩清甜,非人間尋常之物。
湯葉井直吉家便是擅長製作冷奴小品的豆腐鋪,他家用來做生豆腐的水,取自當地所稱的「姬之水」。相傳日本戰國時期,轄治東海道的大名北條早雲之女佐保姬極愛潔淨,為了梳洗而常命家臣遍尋清水,之後在箱根山中發現了一處湧泉。其泉水清冽甘潤,甚為佐保姬歡心,久而久之這眼清泉就被民間稱作「姬之水」了。後來這眼泉水也被引來點化豆腐,一直沿用至今。
當年許多長途旅人經過箱根時,往往來溫泉客棧泡湯歇腳,或是到豆腐鋪打尖充飢。箱根原是江戶時代東海道上的重要宿驛,南來北往的人在此暫作休整,補養體力。豆腐溫熱、養胃,又富於營養,自然成了旅途最妥帖不過的吃食。從箱根到伊豆半島,豆腐坊也因此漸漸興盛。
湯葉井直吉家的豆腐皮蓋飯,佐以燉黑木耳和蒟蒻,自有一種樸拙清淡的滋味;再添一份不施任何調味的冷奴,白生生地盛在一隻素淨的小瓷碟中。輕輕舀起一塊,顫巍巍地滑下口唇,一抿便化,淡得幾乎無味,卻叫人絲絲回味。
箱根秋雨時節,風雨時急時緩。那夜雨來得格外密,早川的濤聲與雨聲連成一片,屋簷幾乎墜成了一道雨瀑。我原想起身離去,卻被這場雨留在了這家豆腐鋪。淡淡的燈光下,人影恍惚,蒸汽繚繞,說笑聲低低高高,和外面的雨聲、濤聲交疊一處。我坐在那兒,聽那自然的律動和人間的聲息陣陣飄旋,一走神,幾百年的時空在這輕柔的光影中,如縷縷水氣在眼前洇開了。(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