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爾與女模特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今春隆重舉辦文藝復興大師拉斐爾藝術大展，為準備這次展覽耗時七年，展出了兩百三十件來自六十多家博物館、美術館及私人收藏的拉斐爾等作品。據報其中許多拉斐爾作品自完成後就星散世界各地，這次是一些作品五百年來第一次重聚。

難能可貴的是，除了拉斐爾，此次還展出了拉斐爾同時代的大師和他的學生們的作品，特別是達文西和米開朗基羅等的作品，令人驚嘆。

拉斐爾在三大師中最年幼，卻去世最早，他一生只活了三十七歲，思之令人扼腕。雖然三位大師繪畫皆彪炳千秋，但達文西晚年聲稱自己是科學家和建築師，繪畫乃偶爾為之；米開朗基羅也驕傲於自己的雕塑和建築生涯，他畫畫多是被迫。這三位大師中最純粹的畫家是拉斐爾。

史載，中世紀建築和雕塑地位高，而繪畫常被看成是工匠的活計兒，但是拉斐爾卻以純粹畫家身分創造了歷史，成為影響後世無數畫派的一代宗師。

在這次大展中，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現象，是拉斐爾聖母畫的成就。聖母是千年中世紀繪畫的一大母題，但中世紀宗教主張用神性壓抑人性，那時聖母形象大多空洞消瘦、表情漠然，缺少生氣。拉斐爾受到當時人文主義精神感召，他用畫筆盛讚了人性美和女性美的光輝，其筆下的聖母恬靜大方，充滿魅力，他把聖母從祭壇喚回人間。拉斐爾筆下的聖母充滿了詩性的嬌美、柔順、悲憫，洋溢著母性的天真和聖潔的輝光，因而受到了歷代觀眾的鍾愛。

為什麼他的聖母畫取得了這樣巨大成功呢？畫展介紹了一個超越時代的祕密：那就是拉斐爾是真正師法自然，首先啟用女模特，並在整個歐洲畫壇第一個受益於此的大畫家。在當年，描繪女性美的畫家不止拉斐爾，但他卻以展示女性美而封神，成為當之無愧的一代宗師，這裡面有著獨特的祕密和要訣。

原來，當年整個歐洲畫壇禁用女模特，那時繪畫和雕塑中所有女性形象皆由男模特代替。眾所周知，男女相貌、身材和氣質大不一樣，用男代女來描摹，肯定意趣大相逕庭。但當年宗教和行政勢力無比強大，犯禁者不止是挨打受罰，甚至有性命之憂。

所以，我們今天看到的其他大師的作品，如達文西「蒙娜麗莎」，據評論她有男相或中性形象；而米開朗基羅天頂畫中的女先知肌肉發達，他雕塑中的女性更是肩背腰腿雄壯，充滿陽剛。這些都是時代和條件限制的結果。達文西和拉斐爾各用驚世駭俗的方法獲用女模特，但時人少有敢效法者。

傳記資料記載，達文西曾經想彌補這方面的缺陷而尋找女模特，但是當年禁律非常嚴格，即使穿衣女子亦不能做模特，否則會受教會審判和詛咒。

晚年，達文西為了了解女體結構，曾經犯禁偷偷解剖女性屍體並繪圖研究，但這在當年屬大逆不道，故他不能常有機會。他的傳記記載，因為缺乏解剖女體實踐機會，達文西甚至不得不借用解剖動物屍體的類比來描繪女體：他用母牛的多胎、多子宮來推測人類女性生殖系統並繪圖，這些錯誤繪畫在今天仍然能證實達文西受時代局限的舛謬。

當時達文西已經有了相當的社會地位，而且跟上層社會關係非常熟稔，他仍然缺少面對活生生女模特寫生的機會，一般藝術家這方面之匱乏，自不待言。據說當年有的畫家描繪女性靠臨摹古希臘出土的雕像，有的靠偷偷摸摸冒犯法規租用臨時妓女，更有的早期畫家靠素描或速寫自己妻子的形象作模特畫入作品。

反觀拉斐爾的女性形象則十分嫵媚，充滿女性美和母性氣韻。拉斐爾自己八歲失母，十一歲喪父，早年孤獨使他把一生的愛傾注到幼年稀缺的母愛和女性身上。這次大展揭示，拉斐爾早期畫聖母像時，仍然不敢使用女模特，而都是用男孩代替畫聖母草稿。但到後來，拉斐爾愈來愈感到不足，遂偷偷跨過禁區而私用女模特。

拉斐爾少年成名後，被介紹到梵蒂岡成為御用畫師，享有極高的社會地位，這使他敢於挑戰輿論而另闢蹊徑。傳記記載，拉斐爾是當時最早採用女模特的大畫家，算得上是開時代先河者。拉斐爾跟兩任教皇關係極好，也喜跟權貴結交，他的聖母畫大多為教堂和名公巨卿訂做，拉斐爾性格很好，廣交朋友，在上流社會如魚得水，故能夠被容忍，甚或默許破戒。

拉斐爾跟女模特曾傳悲劇。作為一個少年得志且成功的藝術家，他雄心勃勃，且十分耽溺於女性的美。除了繪畫，他對從政也感興趣。據說教皇曾許他擔任紅衣主教，而另一位紅衣主教主動將自己侄女許配給拉斐爾，拉斐爾流連花叢，一再延宕婚期，直到未婚妻去世都沒能跟她履行婚約。

在此期間，拉斐爾一直傾心迷戀於自己的女模特瑪格麗特盧蒂，拉斐爾為她畫了很多畫，甚至在見不到她的時候拒絕作畫。可惜的是，在三十七歲的最好年紀，拉斐爾跟這個女模特整天廝混而得暴病早夭，傳記上說他死於艷冶，成了千古扼腕之憾。這次畫展上也展出了他為這名模特畫的肖像「麵包師的女兒」，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心愛的女子走入了永恆。

歷史上任何一個進步都要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當年困惑大師們的難題，今天在任何一個藝術學校都不再是禁區，但在擁有如此優越條件的今天，我們的藝術家應該付出怎樣的努力，來配得上這個時代的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