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餘響

穿過南京玄武門，金陵的時光忽然跨越千百年，從現代化高樓林立的市容走入玄武湖畔古城牆的滄桑。它的牆面凹凸斑駁，牆垣巍然高聳數十公尺，城牆隨湖岸蜿蜒，氣勢綿延數里，最後沒入柳堤深處。

沿湖行，且行且拍照，水面漸廣，回望城牆，但見一水盈盈，直抵城牆腳下。有寺塔遠遠地直出城牆之上，黛瓦黃牆，光色照人，彷彿出自一幅古畫。

至一處，湖邊老柳成行，樹蔭遮地，乃停腳少憩。靜坐柳蔭下，何處起一陣笑聲？原來遊人正三三兩兩擺姿態拍照。忽聽遊人手指寺塔笑著說：「我要以雞鳴寺為背景。」乍聽之下，舊課本上一張照片隱約浮現。

緩步上柳堤，遙望城牆，一排盛開的櫻花與湖畔綠柳交互遮掩，如一片粉紅翠綠渲染於畫紙上，而沿路鳥聲斷續，晨光和煦。導遊說：「南京三、四月的風景最美。」話聲未落，耳畔已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

那是中學時曾背誦過的課文「與陳伯之書」中的一段。這篇選自「昭明文選」丘遲的駢文，雖歷數十年歲月，記憶猶在。文字之美令人心馳，而最動人處不是風景，而是那句「將軍獨無情哉？」這一紙駢文曾令刀劍停歇，文字的力量原來不盡在辭采之美。

遊人紛紛舉起手機對著古雞鳴寺拍照。導遊笑著說：「傳說古雞鳴寺是六朝時梁昭明太子讀書及編『昭明文選』的地方。」我少年時初讀「與陳伯之書」，於文中的人情意涵並不清楚，唯對暮春三月的江南風光十分嚮往。當時年少，只能作紙上幻想；今天兩鬢如霜，從容遊玄武湖，而古雞鳴寺就在咫尺。正值暮春三月，柳堤新綠，花鳥怡人，涼風徐徐而至，緩步徐行，知南梁才子丘遲不欺我也。

回憶當年隨著老師誦讀丘遲那篇優美的駢文，便覺其文氣婉轉動人，且音調節奏宛如歌唱，多念幾次就能闔上課本，朗朗上口。今日再讀，更能體會文中蘊涵刀光劍影裡的一縷溫情。

柳堤止於明代台城城門，登上石階，再走一段城上的坡道，於城垛中瞥見湖面一角，遊船點點。乘興更上一層，視界始大開，千頃澄湖已盡現眼前矣。仰視長空無雲，俯視柳堤如帶，天與湖皆一色淡藍。

沿城牆漫步，眼前兩座古巨炮鏽跡斑斑，雞鳴寺的黛瓦黃牆只有一牆之隔，偶見僧人獨步空庭，頃刻轉入黃牆竹影之中。我舉起相機，鏡頭對準古雞鳴寺塔。鏡頭裡，它巍巍高聳（見圖），似曾相識，舊課本裡那張黑白的古雞鳴寺照片，不知何時已染上顏色。

沿城垛望去，一片湖光眩目，牆外人聲如潮，恍惚間，城牆下似有金戈鐵馬之聲，再凝神細聽，卻是遊人與汽車聲。才走了數百公尺，彷彿走過千年，回到六朝。

我走下城樓，遠遠地望去，城牆下有孩童追逐嬉戲，柳蔭下遊人相對笑語，而雞鳴寺蹲伏在一片高樓之下，黛瓦黃牆反顯得微小。眼前是六朝的古寺、明代的城牆、唐代的柳堤。古寺鐘聲徐發，散入柳堤波光裡，我心中默誦那段幾十年不忘的駢文，其韻律彷如那湖水的光影，一波才退，另一波復起。

火車將發，再看一眼那一片柳影、一縷水面的回波，鐘聲餘音未散，彷彿是少年朗誦課文的餘響。